2026年4月底，广东汕尾陆丰市潭西镇潭东村有村民发现，烂尾十余年的大型仿古祠堂“五马拖车”外墙上，出现一个大大的“拆”字。
这座祠堂于2011年前后动工，2013年停建，如今早已破败。不少村民盼着祠堂被拆，因为这里本是他们的土地，却被强占去修了私人祠堂。
△祠堂墙上被刷上“拆”字。受访者供图
祠堂主人林耀昌，曾是汕尾、陆丰两级人大代表。因违建墓穴并行贿，被同村村民林键国举报后引发关注，外界称其为“坟爷”。曾多次获刑。2026年6月，他因聚众斗殴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十余年间，林键国不断举报祠堂违建，祠堂仍矗立村中。
潇湘调查记者8月中旬走访潭东村。即便林耀昌已入狱，仍有村民不愿在村中与记者见面，将采访地点约在3公里外的热闹大街；有人不敢直接接受采访，通过中间人转述。
到了5月底，这个“拆”字又不知被谁用白漆抹去。有村民说，这让他们感到不安。这座祠堂还能拆掉吗？
村民控诉近十亩的祠堂用地靠强占而来
潭东村新溪村小组“树脚窟”地块，一座灰砖青瓦的仿古祠堂坐落于农田与村居之间，当地人称它为“五马拖车”。
△“五马拖车”祠堂航拍图。
韩山师范学院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欧俊勇介绍，“五马拖车”是潮汕地区一种传统大型宗祠建筑样式，整体格局如五匹马合力牵引一辆大车，建造耗费财力巨大，是家族财力与宗族地位的象征。
记者现场看到，祠堂大门紧锁，外围绕行一周需十多分钟。院内杂草丛生，亭台水榭荒废失修，废料杂物散落各处。
△祠堂内部。
“建到一半，老板倒了，没钱建了。”一位村民告诉记者。
他口中的“老板”名为林耀昌，1973年出生于新溪村一个普通农户。家中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二。据多位村民讲述，早年间，林耀昌到陆丰市区打拼，靠土方工程、酒店、资金担保等生意起家。村里老人说他脑袋灵活，胆子大，几个兄弟也是他带起来的。
欧俊勇指出，闽粤一带有“致富起大厝”的文化心理，富裕之后修建大型祠堂宅院，是过去宗族彰显房支实力、村落地位的一种方式。这座占地近十亩的祠堂正是林耀昌与同胞兄弟林耀武、林耀忠于2007年至2011年间牵头修建。
但村民们说，祠堂的地是林耀昌强行夺来的。
△祠堂大门。
2008年1月某夜，未满18岁的林晓晓在溪边洗完衣服回家，看到林耀昌带人包围了她家，胁迫父亲交出厝地凭证。“他们对我爸说，‘打死你，就像打死一条狗。’”
惠州市惠城区法院2026年6月24日的刑事判决书中，能看到林晓晓父亲被寻衅滋事的细节：
2007年至2011年间，被告人林耀昌与同案人林耀武、林耀忠同胞三兄弟要在陆丰市潭西镇潭东村委会新溪村“树脚窟”地块建设“五马拖车”祠堂，因其家族所拥有的土地使用权面积无法满足建设需要，遂多次采用恐吓、胁迫、撕毁厝地凭证、强制圈占等手段，强占“树脚窟”地块部分原有地主的厝地以及他人承包未到期的土地。
检方还指控，林耀昌于2011年间纠集、指挥胞兄同案人林耀武及村干部带领一帮社会人员及村民代表，对林福承包未到期的新溪村“池仔窟边至西片两个地块”以插旗的方式进行强制圈占，随后规划成厝地进行登记出售。年过八旬的林福回忆，当年被强占的三十多亩土地上，原本有果园和鱼塘，是他投入二十多万元、经营多年的产业。林耀昌带人围堵他家门口那天，他及时逃走才躲过一劫。土地被圈占后，地里的果树、作物，池塘里的鱼苗悉数被毁。
林福说，事后林耀昌通过村干部向其补偿了八分地。从三十多亩变成八分地。
林晓晓记得，小时候帮家里看店，每次看到林耀昌回村的阵仗都很大。他会先到村口王爷庙拜拜，身后跟着一帮人，左右有保镖撑伞。
“坟爷”林耀昌三度被判刑，举报人曾十年未回乡
2008年，已是汕尾市、陆丰市人大代表的林耀昌承包下潭西镇安福公益性公墓。但“公益”之名的背后，是林耀昌未取得国土部门审批便动工建设，非法占用林地违建5164个墓穴，非法敛财上亿元，并为脱罪向时任陆丰市公安局局长行贿现金20万元。
△安福公墓。
最先揭开此事的，是潭东村村民林键国。2013年，林键国实名发帖，举报林耀昌违规经营公益性公墓、敛财数亿元。该帖被多家媒体转载，“坟爷”之名就此传开。
2009年前后，林耀昌等人挖掘村中山上的土方牟利，村民向镇里反映没有下文，于是找到曾任潭东村村委会主任、在深圳经商的林键国。林键国打电话向市里反映，林耀昌的行为被国土部门叫停。
此后，林耀昌两次派人挖了林键国的祖坟，砸了他家的祠堂，还打电话威胁林键国“看好自家祖坟”。林键国尝试通过法律手段维权，不断搜集林耀昌的违法证据，进行实名举报。
2013年4月3日，陆丰市公安局对林耀昌立案侦查。同年7月，林耀昌被抓捕归案，最终因犯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行贿罪于2016年11月14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林耀昌“网上追逃令”。
2017年9月20日，林耀昌出狱当日再被汕尾市公安局刑拘，随后汕尾中院以贷款诈骗罪判处林耀昌无期徒刑。林耀昌上诉。2023年4月，汕尾中院作出重审判决，判处其有期徒刑6年。
2023年9月19日，林耀昌刑满获释。不到一个月他又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警方带走。
△林耀昌受审。图源视觉中国
2025年1月27日，陆丰市检察院对林耀昌等8人恶势力团伙提起公诉。指控林耀昌纠集他人持械聚众斗殴；强拿硬要他人财物，情节严重；以牟利为目的，违反土地管理法规，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情节特别严重。应当以聚众斗殴罪、寻衅滋事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2026年6月24日，惠城区法院一审判决，林耀昌犯聚众斗殴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其寻衅滋事犯罪已过追诉期限，依法应当终止审理。
“起诉时的三项罪名，最终只判了一项。”回忆起经年纠葛，林键国仍十分激动，“2019年判无期之前，我有十年都不敢回陆丰，为什么？因为我怕‘坟爷’犯罪团伙。”
被涂抹的“拆”字：认定违建却难以拆除
因担心遭到报复选择离乡的，不止林键国一人。2011年土地被强占后，林福离开村子去深圳帮子女带小孩。直到四五年后林耀昌入狱，他才回村。
今年5月，中央第四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进驻广东，有村民递交了举报信。
△祠堂航拍图。
5月9日，督察组将群众举报线索转办汕尾市，并公开调查情况：群众反映的“私人祠堂”为新溪村某村民作为自家祠堂而建设，于2010至2011年动工，2013年停工，现处于停建状态。
经实测，该处建筑占地面积6257.57平方米（约合9.3864亩）。经查，该地属陆丰市潭西镇潭东村新溪经济合作社农民集体土地，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同时该建筑物建设规模已达到依法应当办理施工许可证标准，但当事人未依规办理施工许可手续。
督察组明确：针对该建筑物存在的违法问题，陆丰市已依法开展查处工作，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同时，潭西镇政府已组织潭东村委会在该建筑物周边安装监控，落实好巡查监管工作。
△祠堂外墙的“拆”字被白漆抹去。
在此期间，村民们发现，一个“拆”字不知何时出现在“五马拖车”祠堂的外墙上，随后又不知被何人用白漆抹去。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坏的信号。”林键国说，很多村民又开始担心了。“谁敢说？”林福摇了摇头，“不能说的，你如果让他知道了就要遭报复。”
林键国曾在2012年举报林耀昌非法占用农用地、祠堂违建。他回忆，当时的陆丰市国土局（后改为自然资源局）以“祠堂占地不满十亩”为由不予立案。（记者注：依照刑法规定，非法占用基本农田以外的耕地十亩以上，并且造成耕地大量毁坏，才能够追究刑事责任。）
之后十余年，林键国持续举报。记者在其手机上看到，陆丰市级领导的最新回复：违建问题由职能部门落实查处，每个案件都有具体包案领导负责协调，政法委负责督办，并已督促自然资源局等部门依法调处。但走访期间，记者未见拆除动静。
△卡绿达建材综合市场原址。
在祠堂6公里之外的原卡绿达建材综合市场，是林耀昌一处规模更大的违建，透过它或许能窥见祠堂拆除的困境。
卡绿达建材市场原址占地约2.4万平方米。门头外立面已破损剥落，钢筋铁丝暴露在外。市场内零星停着几辆货车，两侧荒草蔓延。
裁判文书显示，卡绿达建材市场的违建历史始于2012年。当年6月，卡绿达公司获陆丰市发改局批准立项；9月，住建局颁发《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有效期二年。
△卡绿达建材综合市场内部。
2013年1月，因擅自改变土地用途，被国土局罚款72000元。2015年，住建局先后发出限期拆除通知和催告书。2016年，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发文要求重新核查，国土局再次处罚，要求交还土地并罚款。判决书显示，2016年2月住建局已对该市场进行部分拆除。卡绿达公司不服起诉，2016年11月被汕尾中院驳回。
“每次拆除前，林耀昌一方都会用大车堵住大门。”一位曾参与拆除市场的政府人士透露，林耀昌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拆除工作推进迟缓，直到上级部门施压才完成强拆。但建材市场也没彻底拆干净，门头依旧保留了下来。
△2016年2月，建材市场拆除画面。受访者供图
多部门回应违建祠堂拆除事宜；律师：应依法拆除
8月28至30日，潇湘调查记者先后致电陆丰市、潭西镇多个部门了解情况。
陆丰市分管市自然资源局的副市长黄文伟答复记者称，祠堂违建问题由潭西镇政府牵头处理，有关部门正在调查阶段。陆丰市自然资源局局长蔡奇斌告诉记者，该案正在处理中，由潭西镇政府、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等多部门推进。
潭西镇政府工作人员则表示，未经宣传部报备，不接受媒体采访。记者多次致电和短信联系潭西镇党委书记郑晓雪，均未获回应。
△林耀昌案一审判决书。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刑事律师郭睿认为，本案中，祠堂建设存在强占他人土地、未取得任何许可、被中央生态环保督察组点名等情节，属于严重违法建设，且难以通过补办手续消除违法性，依法应当予以拆除。
7月12日，林键国再次向惠州市惠城区法院、检察院提交举报材料，认为案件量刑畸轻、部分指控未得到审理。
林福说，大多数村民希望祠堂能够拆除，“但是要花一定力气了。”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广东陆丰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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