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重,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我爸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病理报告单,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白色的墙壁上。报告单的右下角,赫然印着几个冰冷的字:胃底贲门癌,晚期。
二叔就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边缘磨出了细碎的毛边。他今年才五十二岁,干了半辈子的泥瓦匠,常年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背有些微驼,骨节粗大的双手此刻正不安地搓弄着膝盖。
看到我爸走过去,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哥,医生咋说?是不是老胃病又犯了?随便开点药就行,别花那些冤枉钱。”
我爸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二叔,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再转过头时,眼眶已经通红。他强撑着笑脸,大声说:“没事,就是胃里长了个小息肉,医生说得住院切了,住几天就好。”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我爸撒谎撒得这么拙劣。二叔没读过几年书,但他并不傻。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默默流泪的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们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
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先进行几个疗程的新辅助化疗,如果肿瘤能缩小,再进行手术切除,术后还要配合靶向药和化疗。这一套流程下来,保守估计得准备二十万。对于我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二十万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存折。那里面有十五万,是她和我爸攒了半辈子,准备过几个月给我交婚房首付的钱。剩下的五万,我爸说家里东拼西凑,借借亲戚,或许能凑齐。但如果那笔钱动了,我的婚事就得无限期搁置。
“他爸,不是我狠心。”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那是晚期啊,医生也说了,治愈的希望很渺茫。咱们把给儿子买房的钱全搭进去,要是最后人财两空,儿子以后怎么办?那姑娘还能等他吗?”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我亲弟弟!当年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是他主动退了学,去工地上搬砖和泥,挣钱给我交学费!没有他,我能有今天?能有这个家?现在他得了绝症,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等死?我还是个人吗!”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妈压抑的啜泣声。
我看着我爸鬓角的白发,又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我爸妈工作忙,是二叔经常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接送我上下学。每次发了工钱,他总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却会偷偷塞给我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让我去买糖吃。
二叔一辈子没结婚,别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总是憨笑着说一个人自由。但我知道,早年间为了帮衬我们家,他把相亲对象的彩礼钱都拿出来给我爸应急了,后来年纪大了,也就耽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我妈身边,按住了她颤抖的手。“妈,房子晚几年买没关系。钱没了咱们可以再挣,要是二叔没了,我爸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买房子的事,我明天去和婷婷说。”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最终她把存折递给了我爸。
第二天,我把情况告诉了女朋友婷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提出分手。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抱住我说:“如果你们不救,我反而会觉得你们家太冷血。房子没了就没了,咱们以后一起慢慢攒,先救人。”
当我爸把二十万打进医院的住院账户时,二叔的治疗正式开始。但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这只是一个痛苦深渊的开端。
化疗的副作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第一疗程刚打完,二叔就开始剧烈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他原本茂密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不到半个月就掉光了。那个曾经在工地上能扛起两包水泥健步如飞的汉子,迅速地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根,虚弱得连下床去洗手间都需要人搀扶。
每次去探望他,我的心都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他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留置针,周围满是仪器的滴答声和刺鼻的药水味。
有一天下午,我爸去打水,病房里只有我和二叔。他突然睁开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头上方的输液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宇,这药……多少钱一瓶?”
我心里一酸,强颜欢笑道:“不贵,二叔,都是医保报销的药,花不了多少钱,你安心治病就行。”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痛苦和清醒:“你别骗我了。隔壁床的老刘跟我说了,这叫什么靶向药,一针得好几千。你爸哪来的钱?是不是把给你买房的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