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车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金雅林把脸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她是平壤一家国营文化机构的翻译,因为连续三年工作考核优异,获得了那次跟随代表团前往中国进行为期十天文化交流的机会。
对于二十四岁的雅林来说,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跨出国门。驶过鸭绿江大桥的那几分钟,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新义州那一侧的夜色是深沉的,只有零星的灯光在夜风中闪烁。而随着列车缓缓向前,江对岸的丹东就像一幅被突然拉开的璀璨画卷,毫无保留地撞进她的视线。
高楼大厦外墙上的霓虹灯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沿江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光影把半个夜空都照得发亮。雅林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布包带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曾在内部资料的影像里见过中国的城市,但当这种庞大而鲜活的繁华真实地扑面而来时,那种视觉与心理的冲击力,依然让她在一瞬间失去了语言。
交流活动的主要地点在北京,换乘中国高铁的那天早上,雅林经历着一种奇妙的失重感。那种流线型的白色列车安静得不可思议,当车厢前方的电子屏显示时速达到三百公里时,她杯子里的水甚至没有泛起明显的涟漪。
代表团的中方对接人叫李雪,是个和雅林年纪相仿的北京女孩。李雪穿着简单的纯色短袖和宽松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走起路来轻快而充满活力。
这种随性让穿着笔挺制服套装、皮鞋擦得一尘不染的雅林感到一丝拘谨。但李雪的笑容有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暖,她帮雅林放好行李,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自然地开启了话题。没有客套的官话,她只是问雅林昨晚睡得好不好,饿不饿。
抵达北京的第一个傍晚,李雪带雅林去吃了一碗街边的牛肉面。那是雅林第一次见识到中国的“手机支付”。面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李雪并没有去柜台掏钱,只是用手机对着桌角的一个小方块扫了一下,几下点击后,就完成了点餐和付款。
雅林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惊奇。李雪笑着向她解释了微信和支付宝的存在,告诉她在中国,人们出门几乎已经不需要带钱包了。
不多时,两大碗牛肉面端了上来。深褐色的汤底上飘着翠绿的香菜和红亮的辣油,大块大块的牛肉铺满了半个碗面。雅林看着那碗面牛肉面直接愣住了,因为在她的家乡,肉类依然是需要凭票限量供应的珍贵食材,通常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时,母亲才会小心翼翼地切上几片。
而在那家随意走进的普通街边小店里,食物的丰盛程度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她低头吃了一口,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汤汁醇厚,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一口汤都没有剩下。
如果说高铁和移动支付让雅林看到了中国的速度与科技,那么接下来的几天,那些藏在市井街巷里的生活细节,则一点一点地重塑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一个没有会议安排的下午,李雪带她去了一家大型综合超市。推开超市玻璃门的那一刻,冷气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迎面扑来。雅林站在入口处,脚步停滞了。呈现在她面前的,是如同望不到边际的货架海洋。
仅仅是食用油,就有花生油、大豆油、葵花籽油等十几种,每一种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水果区里,除了常见的苹果、梨,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红的火龙果,黄的芒果,紫的葡萄,在明亮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没有配给制,没有长长的队伍,每一个人都可以推着购物车,根据自己的喜好和能力,自由地挑选着生活所需。一个推着手推车的年轻母亲经过她们身边,车里坐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手里正把玩着一盒五颜六色的巧克力。母亲在生鲜区挑了一块纹理漂亮的牛肉,又拿了两把翠绿的蔬菜,神情轻松而惬意。
雅林在一排卖干果的货架前站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一袋包装精美的核桃仁,脑海里浮现出远在平壤的母亲。母亲的手因为长年用冷水洗衣服而骨节粗大,她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一口吃食留给雅林和弟弟,自己却嚼着干硬的玉米饼。
李雪似乎察觉到了雅林的异样,她走过来,顺手拿了两袋核桃仁放进购物篮,轻声说:“这个牌子的核桃仁烤得很香,一袋我们晚上当零食吃,另一袋你带回去给阿姨尝尝。”
雅林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李雪已经拉着她走向了下一个货架。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体贴,保全了雅林的自尊,又传递着真诚的善意。
晚饭后,两人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夜幕降临,公园的空地上亮起了几盏大灯,一群上了年纪的中国大妈正随着节奏明快的音乐跳着广场舞。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动作或许并不算整齐专业,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毫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雅林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注视着她们。在朝鲜人们也会跳舞,但那通常是在重要的节庆日,为了表达某种崇高的敬意而在广场上进行的大型集体表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