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我端着那杯温好的牛奶站在继母卧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新买的沐浴露是这个味道。
我抬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
最近一个月,她每天洗完澡都要在卧室里磨蹭到快十二点才关灯,我问过两次,她都说在擦护肤品。
四十多岁的女人爱美,这理由说得过去,可我心里总悬着点什么。
我爸三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拢共八个月。
那会儿我刚上大二,继母周桂芳守在医院,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
我爸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桂芳,小杰就托付给你了。 ”她哭得眼睛肿成核桃,点头点得下巴都快磕到床沿。
就冲这份情,我喊她一声妈,喊得心甘情愿。
可这半年,家里气氛不太对。
她开始频繁出门,有时候说是去跳广场舞,有时候说去超市抢特价菜,可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的塑料袋里,装的多是些用不上的东西——比如上个月买的那双男式拖鞋,四十三码,我爸生前穿四十二码半。
我问她买给谁的,她愣了一下说:“打折,便宜,先囤着。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拖鞋的鞋底干干净净,一次没上过脚。
牛奶在手里渐渐凉了。
我到底没敲门,转身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半年她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手机屏幕亮了,是同学群里在聊毕业旅行的事,我划过去没心思看。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抽屉开合的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安静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没出门。
她上午十点才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见我在客厅看电视,挤出个笑:“小杰今天没约同学? ”我说没有,顺手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瞥见她手腕上多了个银镯子,以前没见过。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赶紧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昨天在夜市买的,地摊货,不值钱。 ”
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下午她出门说去趟银行,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没去银行,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家中医馆。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拎着几包中药,神色匆匆地往回走。
我躲进旁边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看她走远,才慢慢走出来。
晚上她照例洗完澡进了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自己屋里,盯着墙上的钟,九点,十点,十点半。
十点四十五分,我听见她屋里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人听见,使劲捂着嘴。
我心里一紧,又想起那几包中药,想起那个银镯子,想起那双四十三码的男式拖鞋。
十一点,我端着重新热好的牛奶走到她门口。
这次没犹豫,直接拧了门把手。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我愣住了——她手里拿着的,是我爸的遗照,正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着相框上的玻璃。
床头柜上摆着那几包中药,旁边还有个小本子,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着字,我凑近看了一眼,全是日期和数字,像是账本。
她看见我,手抖了一下,遗照差点掉地上。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屋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混着那股茉莉花香,说不出的别扭。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妈,你……你哪儿不舒服? ”
她低下头,把遗照轻轻放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杰,你爸走之前,托我办件事。 ”她声音沙哑,像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要往外倒,“他怕你年轻气盛,扛不住事,让我等他走了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
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她手里那个小本子。
她把它递过来,我翻开,第一页写着我爸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存款、房产、还有几笔借出去的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桂芳,这些钱留给小杰娶媳妇用,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乱花。 你那份,我另外存了,在衣柜底下的铁盒子里。 ”
我抬头看她,她眼泪掉下来,砸在相框玻璃上:“你爸走了以后,我每个月都去银行查一次账,怕那些借钱的人赖账,也怕你乱花钱。 上个月我去查,发现有一笔五万的定期到期了,我取出来,想着给你存个死期,利息高些。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中药,“我最近老咳嗽,去看了中医,说是肺上有结节,大夫让先吃三个月药看看。 我没敢告诉你,怕你担心。 ”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本子,纸页边缘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
她擦完遗照,又拿起那个银镯子:“这是你爸当年送我的,结婚那会儿买的,一直没舍得戴。 前几天翻出来,想着戴上,就当他在身边。 ”
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这一个月她躲在屋里,不是在护肤,是在一遍遍地算账、擦照片、对着我爸的遗物发呆。
我以为她有了别的心思,其实她是在替我爸守着这个家,守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那晚我回屋,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她刚才说话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那双四十三码的拖鞋——她大概是想着,等我以后有了对象,家里来客人,能有个换的鞋。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熬好了粥,桌上摆着两碟小菜。
她看见我,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起来了? 快吃,粥凉了伤胃。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
我低头喝粥,没敢看她,怕自己眼眶红。
她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就看着我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小杰,你爸那笔钱,我存了死期,三年后到期,到时候你正好毕业,能用上。 ”我嗯了一声,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昨晚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本子,递还给她:“妈,这个你收着,以后每个月我跟你一块儿去银行查账。 ”
她愣了一下,接过本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句:“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懂事,该放心了。 ”
我背对着她,没回头,水龙头哗哗响着,冲走了我眼角那点没忍住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灶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多的绿萝上,叶子油亮油亮的。
日子还得往下过,有些事不用挑明,心里明白就行。
她是我继母,可这三年多,她把我爸的遗愿当成自己的事,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份情,比亲妈也不差什么了。
后来我毕业工作,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她两千,她每次都念叨:“你自己留着花,别老惦记我。 ”可我知道,她转手就存进那个本子对应的账户里,一笔一笔记着,连利息都算得明明白白。
去年她生日,我买了个金镯子给她,她戴在手腕上,逢人就说:“我儿子买的。 ”其实那镯子不重,可我看她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
前几天我回家,她又在屋里擦遗照,这次我没推门,就站在门外听着。
她一边擦一边念叨:“老张啊,小杰有对象了,姑娘人不错,改天带来给你看看。 ”我靠在墙上,听着听着就笑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轻轻敲了敲门:“妈,我买了你爱吃的桃酥,出来尝尝。 ”
她应了一声,屋里传来放东西的声音。
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软布,看见我,眼睛弯弯的:“走,尝尝我儿子买的桃酥。 ”我跟着她往客厅走,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彻底落了地。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秘密不用揭穿,有些心意不用明说,时间会替你证明,谁是真的对你好。
她守着我爸的遗愿守了三年多,往后,换我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