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一名北约前线国家的国防部长,最终倒在了一批连引信和发射药都凑不齐的“炮弹”上。
爱沙尼亚国防部长汉诺·佩夫库尔宣布辞职,导火索是一笔为乌克兰采购炮弹的交易。爱沙尼亚国防投资中心先后签署四份合同,向一家由印度资本控制的意大利小公司支付约6000万至7000万欧元预付款。结果,乌克兰没有等到可以投入战场的炮弹,欧洲仓库里却多出了一堆质量不合格、配件不完整的军火半成品。
图片:2026年9月2日,爱沙尼亚国防部长汉诺·佩夫库尔接受国家公共广播公司采访。围绕约7000万欧元援乌炮弹采购及国防系统财务管理丑闻,他宣布承担政治责任并辞职。
几个人的小公司,接下7000万欧元军火订单
收款方Datasel注册于意大利拉斯佩齐亚。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型弹药制造商,原本主要从事软件、电子和工程业务,员工寥寥无几,2023年营业额只有十几万欧元。
2024年1月,Datasel突然把经营范围改为武器、武器系统和军用弹药批发;2月,它便与爱沙尼亚方面签署保密协议;3月,又被印度Neco Defence Munitions收购。短短几个月后,这家此前从未出售过一枚炮弹的公司,就成了欧洲军援乌克兰的重要供应商。
图片:涉事供应商Datasel公司官方网站。该公司注册于意大利,2024年被印度Neco Defence Munitions收购,在获得爱沙尼亚巨额炮弹合同前,没有得到证实的大口径炮弹销售记录。
其印度母公司背后虽然站着一个规模不小的工业家族,但过去的业务主要集中在钢铁、安防设备、防弹衣、扫描设备和小口径武器领域。它的网站上可以展示炮弹、地雷、航空炸弹和坦克弹药,真正得到验证的却主要是小口径弹药能力。
换句话说,网页上的产品目录气势如虹,实际的大口径炮弹交付记录一片空白。
但爱沙尼亚方面似乎认为,只要网站做得像军火巨头,经营范围里写着“弹药”,再加上一个听起来颇有实力的印度工业家族,7000万欧元就可以放心往外打。
第一次延期后的处理办法:继续付款
2024年8月,爱沙尼亚签署第一份合同,立即支付1500万欧元预付款。10月,第二份合同又送去超过1000万欧元。
首批炮弹原定11月运抵乌克兰,但供应商很快报告延期和各种问题。按照正常采购逻辑,买方此时应当停止付款、核查工厂、检查产能、启动履约担保。
爱沙尼亚采用了另一种更有“欧洲效率”的方法:继续签合同。
2024年年底,在首批货物已经出现问题的情况下,爱沙尼亚又签署两份合同并支付更多预付款,最终把风险扩大到约7000万欧元。前一批货还在路上迷路,后一批钱已经提前抵达账户。这不是军火采购,更像一场由国家机构主持的慈善汇款活动。
图片:爱沙尼亚国防军人员正在准备大口径炮弹。此图为爱沙尼亚军方官方资料图,并非Datasel实际交付货物;涉事采购中的弹药因质量及组件不完整,最终没有交给乌克兰使用。
后来确实有部分物资被运到某个欧洲国家的中转仓库,但爱沙尼亚检查后发现,这些物资质量不足、组合不完整,无法作为可用弹药交给乌军。
一套完整的火炮弹药至少需要弹体、引信、发射药和底火。缺少引信,炮弹无法按要求爆炸;缺少发射药,弹体连炮管都出不去;缺少底火,发射药也无法被正常点燃。
所谓“已经交付炮弹”,就像汽车经销商交来一批车壳,然后告诉客户:发动机、轮胎和钥匙将择日补发。车壳当然不能说毫无价值,但显然也不能让乌军开上前线。
防长没看合同,却知道如何甩出金句
更精彩的部分来自佩夫库尔本人。
爱沙尼亚国防投资中心前负责人表示,这些高风险合同及相关材料曾被打印出来,送到国防部长和高级官员手中,重大决定也经过国防部领导层同意。佩夫库尔则承认,他确实收到了合同,但没有认真阅读,因为国防部长不负责合同谈判,也不会亲自“清点袜子和弹药”。
国防部长当然不需要蹲在仓库里一枚一枚数炮弹,但7000万欧元的高风险预付款也不是购买办公用品。部长可以不研究每一条技术参数,却至少应该知道三个最基本的问题:钱付给了谁,对方有没有生产能力,交不出货时如何追回资金。
如果一名国防部长只负责宣布援助,不负责了解合同;采购机构只负责付款,不负责验证产能;审计部门又看不到关键文件,那么这个体系最大的特点就是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掌握一部分权力,但谁也不掌握完整责任。
佩夫库尔最终以“承担政治责任”为由辞职。然而,辞职并不会让炮弹自动长出引信,也不会让7000万欧元自动返回爱沙尼亚账户。
本想用俄罗斯的钱打俄罗斯,最后让印度中间商先赚了
这笔采购的大部分资金来自欧洲和平基金,其中相当部分与被冻结俄罗斯资产产生的收益有关。欧洲原本设计了一套颇具宣传效果的闭环:冻结俄罗斯资产,使用这些资产产生的收益购买炮弹,再把炮弹送给乌克兰攻击俄罗斯。
理想中的流程是“俄罗斯出钱、欧洲采购、乌克兰开火”;实际流程却变成“俄罗斯资产产生收益、欧洲官员签字、印度资本控制的中间商收款、半成品躺进欧洲仓库”。
图片:欧盟与乌克兰旗帜。爱沙尼亚炮弹采购资金主要通过欧洲和平基金安排,其中相当部分与被冻结俄罗斯资产产生的收益有关;交易失败后,爱沙尼亚可能需要自行承担退款风险。
最后真正需要掏钱补窟窿的,可能还是爱沙尼亚纳税人。欧盟已经在研究相关资金是否需要退还。也就是说,原本被宣传为不会给爱沙尼亚国家预算带来风险的军援生意,随时可能变成一张约7000万欧元的国内账单。
欧洲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只剩下装饰作用
西方长期把自己的军工采购制度包装成透明、专业和高度问责的典范,同时不断指责中国国有企业体系“不够市场化”。爱沙尼亚这起事件却提供了一场难得的现实教学。
合同送到了部长办公室,但部长没有看;供应商没有炮弹交付记录,但尽职调查没有踩下刹车;首批货物延期,后续合同照签、预付款照付;国家预算可能承担风险,议会却被告知风险不存在;审计机构要求合同,关键文件又迟迟没有顺利送达。
所谓透明,最终变成所有程序都留下了文件,但没有人真正对结果负责。
中国能够从钢材、炸药、引信和发射药一直做到总装、测试与规模交付,靠的不是几个中间商在国际市场上拼接货源,而是几十年积累形成的制造体系。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西方国家嘴上高喊供应链“去中国化”,实际一离开成熟制造体系,就容易在各种政治正确的替代供应商之间反复踩坑。只要供应商不是中国企业,好像背景调查就可以宽松一点;只要打着援助乌克兰的旗号,好像预付款就能大胆一点;只要最后宣布“承担政治责任”,好像消失的钱和炮弹就都可以翻篇。
炸膛的不只是炮弹采购
这场丑闻暴露的并非一次偶然失误,而是欧洲军工空心化、政治口号化和采购中间商化的共同结果。
欧洲需要炮弹,却没有足够产能;想快速补充供应,只能到全球寻找库存;不愿面对成熟供应链,又把希望寄托在缺乏记录的中间商身上;项目失败后,各部门再把责任沿着行政链条向下传递。
最终,乌克兰没有得到急需的炮弹,欧盟冻结俄罗斯资产收益的机制受到质疑,爱沙尼亚可能背上巨额损失,国防部长也被迫下台。
炮弹还没有装进乌克兰的大炮,欧洲军援体系自己先炸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