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4月19日,俞则人在单位办公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41年后,同一天,2017年4月19日17点18分,他的妻子徐玉兰在上海华东医院停止了呼吸,96岁。
这两个日子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刻痕,落在这家人身上。
更让外人议论不休的,是她身后那间上海老宅。两个儿子俞小勇、俞小敏,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先后去了美国,读书、工作、成家,一去几十年。母亲一个人留在上海,守着满墙剧照和满柜戏服,过了二十多年。
网上为此吵了很多年。有人说儿子不孝,把老母亲扔在国内;也有人说,是她自己把孩子推出去的——她不让两个儿子学戏,掏空积蓄送他们出国,临了还劝他们"年轻人该去闯"。
真相大概两头都不占全。
2017年4月7日,第27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把终身成就奖颁给了徐玉兰。她病重到去不了现场,小儿子俞小敏代她领的奖。12天后,人走了。
那一年她已经住院很久。2014年因胸闷入院,之后一度大咯血、呼吸衰竭,抢救过来就再没真正离开过病床。冠心病、糖尿病、慢性支气管炎,一样一样压上来。
俞小敏放下美国的一切回了上海,一守三年。他后来对《新民晚报》说过一句话:"现在想来,她住院的这三年,居然是我们相处最多、最长久的三年。"
哥哥俞小勇则在中美之间来回飞。
1976年丈夫走的时候,徐玉兰55岁,大儿子20岁,小儿子16岁。俞则人被扣上帽子,有人要他跟妻子划清界限,他不干。精神压力日积月累,最后在4月19日那天崩断。
徐玉兰没垮。她带着材料四处奔走,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等,只为递一封信。1979年1月6日,俞则人平反昭雪,结论是"被迫害致死"。那年她58岁。
此后她没有再婚。有人介绍过,有钱的、有学识的,都婉拒了。一是心里装不下别人,二是不想让两个儿子受委屈。
两个儿子成年后,她没有让他们进戏班。她13岁进新登的东安舞台科班,膝盖跪坏了,特殊年代被打得走不了路,是儿子跟着父亲去剧团把她背回家的。这行有多苦,她比谁都清楚。
1986年,俞小敏赴美学电影制作,毕业留在纽约。几年后俞小勇也动了念头,放心不下母亲,一直犹豫。徐玉兰看穿了,说妈身体硬朗,不用牵挂。
于是两个儿子都在美国扎了根。
他们接她去过。房子宽敞,生活也安逸,可每次住不满一个月,她就嚷着要回来。语言不通,饮食不合口,邻居聊什么听不懂。最要命的是没有越剧——没有吊嗓的声音,没有能聊戏的人,没有追着她喊"宝哥哥"的戏迷。
回到上海老宅,她才算真正回家。年过九旬还保持着几十年的习惯,早上八点起床吊嗓。屋里的戏服、头面,一件件收得整齐。
学生们知道她一个人住,常成群结队来看她。金美芳、郑国凤、钱惠丽,来了就唱,听她讲过去的舞台。上海越剧院也一直有人跑前跑后。
她自己留下一句话,被戏迷记了很久:做演员的,欠家里人的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2017年4月25日,上海龙华殡仪馆。大厅两侧挂着挽联:"人如白玉戏如兰,功绩载史册;情似高山爱似海,桃李播天下。"
钱惠丽说,老师走的前一天还有意识,她在耳边说"最年轻的一代演员在温州演《红楼梦》,您得睁开眼睛看看",徐玉兰真的睁了一下眼,之后就一直昏睡。
四年后的2021年8月6日零时25分,王文娟在华东医院去世,95岁。1962年版越剧电影《红楼梦》里的宝哥哥和林妹妹,至此都走了。
同年12月27日是徐玉兰百年诞辰。上海越剧院从28日起在宛平剧院连办系列演出,《北地王》《皇帝与村姑》先后复排,12月31日晚的"玉兰花开"主题演出云集了全国各院团的徐派传人,郑国凤、钱惠丽、杨婷娜、王婉娜都上了台。大儿子俞小勇回了国,代表家属致辞,话不多,只是感谢越剧院和徐派同仁。
仪式结束,兄弟俩又回了美国。母亲的骨灰安放在上海。
这两年,关于她的动静一直没断。富阳新登的徐玉兰艺术馆2021年12月建成开放,2025年12月又更新了布展,就在故居一侧,建筑面积470多平米,戏服、手稿、影像都在里面。
2026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4月29日,上海越剧院复排的《追鱼》在临港演艺中心首演,钱惠丽、王志萍坐镇指导。7月9日,青春版《红楼梦》演到广州红线女大剧院,徐派传人俞果演贾宝玉,王派传人陆志艳演林黛玉,两代流派在羊城的舞台上接上了。
上海那间老宅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越剧院派人定期打理,偶尔有徐派弟子过去坐一坐。
墙上的剧照,柜里的奖杯,都还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