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企业被人民日报、央视、央广网、经济日报轮番点名批评，这阵仗放在任何一家上市公司身上，正常反应都应该是连夜开会、深刻检讨、一把手出来鞠躬道歉。但星宇股份偏不。它用一种“我道歉了，但我也要举报你们”的姿态，硬生生把一场本该低调善后的危机公关，演变成了一场公开的对抗。
事情要从今年夏天说起。
2025年秋招，国内车灯龙头企业星宇股份一口气签下了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其中绝大多数是硕士。学生们满怀憧憬，放弃其他企业的offer，从五湖四海汇聚到常州。2026年7月1日入职，7月6日进车间实习。按照招聘时的说法，只是短暂流水线轮岗，之后就会回到技术和管理岗位。
然而入职刚满一个月，8月8日起，HR开始分批约谈部分应届生。面谈的内容出奇一致——两条路：要么当天签字，以“个人原因”离职，拿大约半个月工资走人；要么接受调岗，去生产车间“打螺丝”，薪酬按普工标准核算。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约谈录音里还传出暗示：常州有个四百多人的HR群，如果不配合签字，以后的背景调查会“不太好办”。
一个刚走出校门的硕士，听到这种话，腿都软了。他们还没开始赚钱，先背个“不配合公司”的名声出去，以后怎么在行业里混？
最终，440人中有107人被解除劳动合同。超四分之一的应届生，在入职仅一个多月后被“软劝退”。而彼时的星宇股份，2025年全年营收152.57亿元，归母净利润16.24亿元，账上现金等价物超过20亿元。一家年赚16亿、手里攥着20亿流动资金的公司，为了省下那点离职补偿金——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万——不惜毁掉107个年轻人的应届生身份。
事情在网络上发酵后，常州市人社局于8月25日发布官方通报：星宇股份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同一天，常州市政府官网也发布了这份通报。
但星宇股份本人依然沉默。直到8月27日早上，一封道歉信才姗姗来迟。这封信发出仅仅83分钟后，人民日报评论公众号就刊发了一篇“人民锐评”，标题叫《批量劝退应届生，企业应善待人力资源》，文中有一句话特意加了粗——“对于这种失德失范行为，绝不能姑息，必须旗帜鲜明捍卫毕业生合法权益、对涉事企业亮剑纠偏”。文章直指星宇股份的行为“是对契约精神与社会信用的公然践踏”。
人民日报的定调已经非常清楚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8月26日，央视网评已经发文，认为企业可以有“用工弹性”，但不能没有“底线温度”。央视网还连发三问：法律层面，“软劝退”是否合法？温度层面，对最弱势的应届生下手，良心何在？契约层面，校招承诺难道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便签？。
紧接着，经济日报也下场了。9月4日，经济日报发表题为《“吃相”难看的企业走不远》的评论，直言“此番做法，‘吃相’着实难看”。
人民日报、央视、央广网、经济日报——四家央媒密集发声，这在近年来的企业舆情事件中极为罕见。
然而，星宇股份的董事长周晓萍，选择了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回应方式。
9月2日，星宇股份召开2026年半年度业绩说明会。周晓萍对着镜头说：“公司深刻反省并真诚道歉。”但她的下一句话是——“公司对部分媒体的不实报道也已通过网信和网安部门进行投诉和举报，维护公司的合法权益。”
前一句“感谢媒体监督”，后一句“投诉举报媒体”。前一句“真诚道歉”，后一句“你们等着被封”。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一场面向全社会的业绩说明会上。澎湃新闻的评论说得已经很克制了——“这种前后矛盾的表述”让人难以信服。而经济日报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用了四个字：“吃相难看”。
比道歉姿态更致命的，是那个被停职的人。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通报中提到，星宇股份“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但央广网和澎湃新闻在随后的调查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家公司可能根本没有“人力资源总监”这个岗位。
根据星宇股份7月29日向香港联交所递交的港股招股书，在董事及高级管理层名单中，根本找不到“人力资源总监”这一职务。招股书只披露了常务副总经理李树军，其职责包括“业务运营及人力资源管理”。在星宇股份官网公示的晋升通道中，管理序列的路径是“初级者、班长/组长、主任、部长、副总”，从未出现“总监”层级。多名在职和离职员工也向媒体证实，公司内部没有“人力资源总监”这个称谓，只有“人力资源部部长”。
也就是说，常州市人社局通报中那个被停职的“人力资源总监”，在星宇股份的正式组织架构里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澎湃新闻在评论中追问：“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人力资源总监’，有没有可能也是企业方面迫于压力，为了尽快蒙混过关而推到前台的‘替罪羊’？”星宇股份方面的回应是：“人力资源总监级别要比部长高，相关人员已停职，具体是谁不太方便透露。”
不方便透露。一个被官方通报停职的岗位负责人，居然“不方便透露”是谁。
道歉和举报同时进行，停职的人根本查无此岗。一个被央媒用“公然践踏”定性的企业，选择用“一个不存在的职务”来回应“停职处理”——这已经不只是沟通方式生硬的问题了，这是一种清醒的、有意识的选择。
周晓萍到底在赌什么？
她可能以为舆论风暴会像往常一样，三天热度过后就烟消云散。她可能以为大客户不会因为一百多个应届生的遭遇就放弃一个年营收152亿的供应商。她可能以为制度的缝隙总可以钻，只要表面功夫做到位，底下的事没人深究。
但这一次，事情没有按她预想的剧本走。
9月1日，大众中国新闻发言人表示，对于有关星宇股份的相关投诉，“大众汽车集团高度重视并第一时间启动了专项调查”。奔驰方面也确认收到相关举报并已进入核查程序。这两家欧洲车企之所以如此重视，是因为欧盟《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对跨国供应链的劳工权益设置了硬性约束。星宇股份正在冲刺港股上市，而海外客户的合规审查直接关系到它的上市前景和海外订单。
与此同时，股价一路下跌。8月27日道歉当天，星宇股份收跌5.20%，报81.86元，创2020年5月以来新低。到9月2日周晓萍在业绩说明会上第二次道歉时，股价已跌至77.69元。
央媒的密集追问不会停止，奔驰和大众的供应链审查不会敷衍了事，港交所的ESG审核更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切都在告诉周晓萍一个事实：这件事不会用她希望的方式结束。
说实话，一个年赚16亿的上市公司，为了省一百多万的补偿金，把一百多个刚出校门的孩子的应届生身份毁掉——这种事本身就让人愤怒。但更让人愤怒的是，在被央媒点名批评之后，这家公司不是诚恳认错、认真整改，而是一边鞠躬道歉一边举报媒体，一边说停职处理一边查无此岗。
人民日报说得对，这是“失德失范”，是“对社会信用的公然践踏”。经济日报说得也对，“吃相难看”。
但我想补充一句：比“吃相难看”更可怕的，是这家公司至今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它把央媒的批评当成需要公关应付的麻烦，把公众的愤怒当成需要压下去的舆情，把107个年轻人的前途当成报表上的一个小数点。
这种傲慢，才是最让人寒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