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440名应届毕业生拿到了常州星宇车灯股份有限公司的录用通知,大多是研发、技术、管理岗,堪称当年校招的“上上签”。结果入职还没捂热工位,人力资源部门就开始了分批约谈。摆在面前的“二选一”干脆利落——要么签下“个人原因”离职协议,拿走半个月工资补偿;要么被强制调去车间流水线,拧螺丝、插线束,薪资按普工标准重新核定。
约谈录音里,公司人员说得直白:“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当学生追问既然需求已经关闭、为何此前还在大规模校招,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扔下一句“这个事情来得也很突然”。更让人心寒的是,有人回忆入职时签的是空白合同,公司收走之后直到约谈那天才还回来。有学生不同意“个人原因”离职,公司直接说:“后面的话,我们直接强行调岗,会通知你们。”
8月25日,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通报确认:星宇股份共与107名应届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不过又是一桩劳资纠纷——企业道歉、补偿、换人,舆论吵几天散场。但这次不一样。
被解约的学生没有停在“曝光”这一步。他们把约谈录音、聊天记录、解除协议整理成上百页中英文材料,投向了星宇的下游客户——大众、奔驰、宝马的供应链合规举报渠道,以及正在审核星宇H股上市申请的港交所。9月1日,大众中国公开确认收到相关投诉并“第一时间启动专项调查”。奔驰的企业合作伙伴办公室书面回复举报人,将星宇的行为定性为“存在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不符合供应商合作准则。宝马则表示已关注相关情况并与供应商沟通。港交所也将投诉材料移交上市科审核。
奔驰、宝马、大众为什么“管得着”?这不是什么“长臂管辖”。德国《供应链尽职调查法》自2023年起对3000人以上规模企业生效,2024年门槛降到1000人,要求企业对自己供应链的用工和环境风险做尽职调查,并且设立可供直接投诉的举报渠道。欧盟层面的《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更进一步,把义务范围从企业本身扩展到了全球活动链上的商业伙伴。换句话说,星宇作为供应商出了用工问题,奔驰、大众不去调查,自己在欧洲可能面临最高全球年营业额2%的罚款。这不是“境外势力”多管闲事,这是商业规则——你拿人家的订单,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可偏偏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位律师博主公开发文,标题相当炸裂——《杜绝告洋状乱象,建议国家将告洋状纳入扫黑除恶范围》。文章通篇站在企业一边,指责107名应届生“自私”,怀疑背后有“境外势力”操控,还劝广大网友“悬崖勒马”。
把向企业海外客户反映用工问题说成“告洋状”,把正常的供应链合规投诉污名化为“勾结境外势力”——这套话术,既不新鲜,也不高明。奔驰的回函写得清清楚楚,星宇的行为“不符合梅赛德斯—奔驰的企业原则”。大众的回应也明明白白,“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大众汽车集团开展所有经营活动恪守的核心原则”。这跟“境外势力干预中国内政”有半分钱关系吗?学生投诉的是商业合作伙伴的合规部门,不是外国政府,不是外交机构。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放弃国内维权——向人社部门递交材料的流程全部走完,海外举报只是额外多拿的一张筹码。
再说“扫黑除恶”。《反有组织犯罪法》对打击对象有明确界定——有组织犯罪是指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以及黑社会性质组织、恶势力组织实施的犯罪。扫黑除恶打的是强揽工程、暴力催收、操纵经营,打的是黑恶势力。107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被人力资源部门约谈施压、逼着签“个人原因”离职,转头去客户那里投诉——这跟黑恶势力哪门子沾边?把劳资纠纷往扫黑除恶上靠,既稀释了法律的严肃性,也给维权者泼脏水。
问题来了——一个持证律师,怎么会抛出这种经不起推敲的观点?
答案就藏在流量生意的算盘里。这篇文章的标题足够出格、内容足够奇葩,越让人不服,越有人反驳。读者贡献愤怒,作者获得互动,平台留住用户。正义、良知、事实都可以退居其次,只要一篇争议文章能换来几十元、几百元,就足以诱使一些人反复生产类似内容。被骂得越热闹,生意反而越好。
同一套传播机制也放大了另一种声音——关于工会。星宇事件发酵至今,公司工会全程近乎失声。有网友翻出一篇题为《同样是工会,西方困于议价,中国做深服务》的文章,作者只有18个粉丝却顶着“头条新锐作者”的头衔,评论区551条留言,点赞只有32个。有人追问“做什么服务了,展开说说”,有人要求列举帮助工人讨薪、制止996的实例,更多人直接反问星宇事件中工会发挥了什么作用。生活帮扶不能替代劳动权益上的协商与维护——这个道理,打工人比谁都清楚。把争取工资说成“困于议价”,把综合福利包装成更高明的服务,越让人不服,越有人反驳。
讽刺的远不止这些。就在今年1月,星宇刚获评“2025年度常州最佳雇主10强”,获奖宣传里写着“有温度、有爱的家文化”。奖杯还没焐热,7个月后就向应届生亮出了“二选一”的选择题。更离谱的是,常州市人社局通报中提到的“人力资源总监”,在星宇公开披露的信息中根本找不到对应——公司官网管理序列里从未出现过“总监”层级,多名在职员工也向媒体证实内部职级体系从未使用这一称谓。一个不存在的人被停职了。这场道歉,到底有几分诚意?
星宇的财务数据更能说明问题。2025年,公司生产人员从7911人降到4729人,一年少了3182人,降幅超过四成。同期劳务外包工时从238.4万小时一路飙到1087.4万小时,三年增加了849万小时。员工总数从10426人降到7532人,减少2894人。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收68.84亿元同比增长不到2%,归母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降超过5%。一边大规模压缩正式用工、一边疯狂增加劳务外包,恰逢公司二次冲刺港股上市的关键窗口期。省下那点补偿金,损失的却是客户信任、品牌信誉和上市前景。
奔驰已将星宇从“正常合作方”变为“正在被审查的风险对象”。大众的专项调查正在进行。港交所的个案核查也在推进。国金证券首席分析师判断,此事对星宇港股上市“有直接冲击,短期上市预计无望”。客户关系、招聘口碑和品牌信誉的长期代价,远远超过妥善安置107人的费用。
想省小钱,最终为傲慢付大账。
过去央视、《焦点访谈》、3·15晚会的监督,靠的是调查、编辑把关与机构公信力。平台时代,监督更分散,也更容易与猎奇、谩骂和逐利混在一起。平台可以同时放大维权者和羞辱维权者的人,因为两边都能带来流量。它收获的是注意力,正义只是有时与这门生意顺路。
不必把满屏奇谈当成社会共识,也不能低估真实遭遇的传播力量。107个年轻人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当内部机制失灵,当工会沉默,当“最佳雇主”的奖杯成了笑话,他们还有最后一招:把真相递给那些真正在乎规则的人。这不是“告洋状”,这是用商业世界的规则,捍卫自己应得的公道。
而那些靠贩卖愤怒、扣帽子挣流量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骂得越狠,赚得越多。至于107个年轻人的前途、一家企业的信誉、一个行业的规则——关他们什么事呢?碎银几两,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