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寒风刮过家中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时,佐藤一木就会忍不住浑身发抖。他今年已经八十八岁了,由于严重的关节炎,他连端起一杯热茶都显得十分困难。但他心里清楚,让他真正发抖的并不是寒冷的冬风,而是那股深植于骨髓里的恐惧与负罪感。
在佐藤的卧室里,没有任何与医学相关的物品。作为一名曾经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他在战后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再也没有碰过一次手术刀,甚至连走进医院闻到那股来苏水的味道,都会让他产生剧烈的生理反胃。
家人以为他是在战争中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早在1943年中国山西的那个地下室里,就已经随着那一刀的落下,彻底坠入了地狱。
那一年,佐藤刚刚二十四岁,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不久,便被强行征召入伍,成为了日本华北派遣军某部的一名军医。初到中国时,他怀揣着治病救人的理想,天真地以为即使在战场上,医生的职责也是救死扶伤。
然而现实很快将他的天真撕得粉碎,在那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的秘密据点里,他看到的不是对生命的敬畏,而是将人异化为“原木”的疯狂。
1943年初冬的一个深夜,北风呼啸着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军营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佐藤刚刚处理完两名伤兵的伤口,正准备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地下室沉重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八路军俘虏。
佐藤站起身,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眼前的那个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身上穿着破旧而单薄的灰色粗布军装,棉絮从被子弹划破的裂口处翻卷出来,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他的左腿中了一枪,骨头显然已经断了,整个人只能依靠两名日本士兵的拖拽才能勉强站立。
但最让佐藤感到不安的,是那双眼睛。在以往的经验里,被押送到这里的俘虏,眼神中要么充满了对死亡的极度恐惧,要么是绝望的死寂。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即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中,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然。
当他的目光与佐藤相遇时,佐藤竟然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视线,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审判的人。
“长官命令,立刻准备手术室。”领头的军曹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将俘虏推倒在地。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转身去准备麻醉剂和手术器械。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战俘审讯前的伤口处理,因为为了套取情报,军方有时会要求医生保证俘虏的生命体征。
然而就在他拿起装有乙醚的瓶子时,据点的最高长官,木村少佐走了进来。木村是一个典型的狂热军国主义分子,他的眼神总是像秃鹫一样阴冷。
“佐藤军医,放下麻醉剂。”木村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佐藤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少佐阁下,如果不使用麻醉,病人会因为剧痛引发神经性休克,根本无法进行取弹手术……”
“谁告诉你我们要为他取子弹了?”木村走到手术台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台面,“我们需要最新的活体失血与内脏器官在极度疼痛下的反应数据。帝国的新型麻醉药正在研发中,我们需要最真实的对照组。今晚,你要对他进行活体解剖。”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佐藤的胸口。活体解剖?不使用任何麻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医学的范畴,这是彻头彻尾的屠杀。佐藤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试图争辩:“少佐,这违背了……”
“闭嘴!”木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佐藤,“在这里,大日本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你想违抗军令吗?”
佐藤咽下了后面的话,他低着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慢慢地走回手术台。
那名八路军战士被四名粗壮的士兵抬上了手术台,他的双手和双脚被粗大的皮带死死地固定在金属床柱上。头顶上,高瓦数的手术灯被猛地拉亮,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周围的黑暗,将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
那名八路军战士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即将发生什么,他没有挣扎,因为受了重伤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着。佐藤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手里握着那把锋利的手术刀。灯光下,手术刀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开始吧,从腹部切开,我要观察肠道和肝脏在无麻醉状态下的血管收缩情况。”木村少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怀表,像是一个正在实验室里观察小白鼠的冷血生物学家。
佐藤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看着年轻人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沙子,半天喘不上气来。
“下刀!”木村不耐烦地催促道。
佐藤闭上眼睛,咬了紧牙关,再睁开时,将手术刀对准了那名八路军战士的腹部。当冰冷的刀锋划破皮肤的那一瞬间,鲜血立刻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