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南方都市报一篇独家调查报道《传销头目出狱后开办国学书院,家长被洗脑称孩子挨打才有效果》,把浙江新昌县一个叫“如是书院”的地方推到了公众面前。
报道当天,新昌县就成立了由多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两天后的8月7日,创办人赖某明和程某、谢某宇三人因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刑事拘留。8月16日,官方通报发布:书院系无资质违法经营,已被关停,在训学员全部返回。
通报还承认了一件事:“如是书院”一案暴露出新昌县相关部门存在监管缺位等问题,当地表示将汲取教训,全面整改整治,并对相关工作人员严肃追责问责。
事情到这一步,看似有了一个交代。但有几个问题绕不过去:这个地方到底开了多久?为什么现在才被曝出来?当地有没有包庇?
先说时间。
官方通报显示,赖某明2016年向新昌县七盘合一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转租了306.1亩土地,开办了“如是书院”。从2016年到2026年被关停,整整十年。
十年。一个前传销头目,在三百亩地上,以“国学”“礼仪”为名,搞封闭式培训,对学员实施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十年间,这个机构没办过任何办学或教育培训资质——六家关联公司核准的经营范围是“文化艺术活动组织策划、招生辅助服务、健康咨询服务、教育咨询服务”。没有一项包含办学资质。
十年,三百亩地,几十上百个学员,每年收费高达12万元。一个没有办学资质的机构,在一个县的范围内运转了十年,直到媒体曝光才被关停。
这不是“监管缺位”四个字能解释的。
再说曝光原因。
8月5日南方都市报的报道是引爆点。但在这之前,难道没有任何迹象?
有学员反映曾向辖区派出所报案,但不仅无效,被送回书院后还会遭到更严重的殴打。网上甚至出现了“派出所与书院勾连”的质疑。
对此,新昌县的回应是:“从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不存在上述情况”。
但问题是,即便没有“勾连”,一个没有资质的机构在同一个辖区内运转十年,辖区的日常巡查、年检、举报受理机制,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触发?
官方自己也承认了“监管缺位”。监管缺位到十年都没发现,这已经不能叫“缺位”了,这几乎是“空位”。
所以,当地有没有包庇?
从现有信息看,官方否认了“派出所与书院勾连”。但“没有包庇”和“监管到位”是两码事。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赖某明是本地人,户籍新昌县羽林街道。他转租的土地来自一家民营企业,实控人是当地村民。他的业务依托的是自己和亲属关联的六家公司。换句话说,这个人在本地有产业、有熟人、有关系网。
一个本地人,用本地土地,通过本地公司,办了十年没有资质的机构,对学员实施暴力——这中间有多少人知情?有多少人装作不知情?又有多少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官方通报用了“监管缺位”这个词。这个词的妙处在于,承认了问题,但把问题归结为“制度性疏忽”,而不是“个体性纵容”。但十年的“疏忽”,很难让人相信中间没有任何人打过招呼、递过条子、收过好处。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有关部门发现了其他违法犯罪线索。真相到底如何,等判决。
说回这件事本身。
一个传销头目,出狱后换个马甲就能当“国学大师”,这事本身就很荒诞。赖某明2002年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刑两年,罚金50万。出狱后,他成了“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他不仅在新昌办书院,还在广东佛山、福建厦门、山东等地开了分院。他出书、讲课、收徒,打造了一个完整的“国学帝国”。
这个“帝国”的运作逻辑其实很简单:瞄准焦虑的家长——那些孩子厌学、沉迷手机、叛逆不听话的家长。告诉他们,把孩子交给我,我用“传统国学”帮你“矫正”。然后关上大门,用戒尺、掌掴、断食、禁闭来“管教”。年收费12万。家长被洗脑到觉得“孩子挨打才有效果”。
这套逻辑不新鲜。江西的豫章书院就是这么干的。2026年7月,重庆刚排查出41家类似的违规教育矫治机构,全部清理关停。
但豫章书院倒掉之后,如是书院又活了十年。下一个“如是书院”会在哪里冒出来?
这件事对各地文旅部门有什么警示?
表面看,如是书院是个“教育”问题,跟文旅关系不大。但仔细看它的运作方式:场地在七盘仙谷景区,业务范围包括“文化艺术活动组织策划”,对外宣传是“国学”“禅修”“养生”。游走的是教育、文旅、市场监管等部门的管辖缝隙之间。
文旅部门管景区、管文化活动、管研学旅行。一个打着“国学”“传统文化”旗号的机构,在景区里搞封闭式培训,文旅部门有没有巡查过?有没有核实过资质?有没有发现过异常?
官方通报中联合调查组的成员包括了“文广旅游”部门。这说明文旅部门确实被纳入了监管链条,但同样“缺位”了十年。
对各地文旅来说,警示其实很直接:不要觉得“国学”“传统文化”“研学”这些词天然正确。披着这些外衣的,可能是传销、是暴力、是非法拘禁。景区里的每一块牌子、每一个机构,都得有人去看、去查、去核实。文旅部门不能只管“文化活动”热不热闹,不管“文化活动”合不合法。
更深的警示是:监管不能靠媒体曝光来启动。如是书院如果不是被南都报道,现在还在收着12万的年费,还在用戒尺打着孩子。媒体的职责是发现问题,不是替监管部门发现问题。
“监管缺位”这四个字,恰恰说明监管系统在正常运转。
听起来矛盾?想想看:如果真有系统性包庇,官方不会承认“监管缺位”——他们会说“正在调查”“情况复杂”“不便透露”。但官方直接承认了缺位,承认了要追责问责。这说明,至少在这个层面,制度还在起作用。
真正可怕的不是“监管缺位被曝光”,而是“监管缺位但没人觉得有问题”。如是书院这件事里,最值得警惕的不是赖某明有多坏——坏人是抓不完的——而是为什么一个坏人在同一个地方能活十年没人管。
下一个“如是书院”出现的时候,我们还会不会等到媒体曝光才知道?#浙江新昌如是书院 #如是书院 #伪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