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征,今年四十岁,在北方一座工业城市开了一家汽修厂,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总算熬出了头。我有一个妻子叫何敏,一个儿子叫陆小辉,今年十三岁,在上初中。
我们一家三口,曾经有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而那一切,拜我的母亲——赵桂芳所赐。
赵桂芳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县城一家供销社的售货员。在我父亲陆长河活着的时候,我们家虽然不算富裕,但日子过得也算安稳。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县城的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为人忠厚,从不与人结怨。可赵桂芳不一样,她精明、刻薄、能说会道,在街坊邻居中间出了名的不好惹。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赵桂芳还收敛一些。可在我二十六岁那年,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赵桂芳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住她了。
父亲走后,赵桂芳整个人变得越发偏执和极端。她开始沉迷于一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被人骗了好几万块钱。我劝她,她骂我不孝。我不劝她,她又骂我看着她上当受骗不管。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那时候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修理铺,生意刚起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忙,我每个月都按时给赵桂芳打生活费,逢年过节还额外给她包红包。我觉得,她是我妈,就算她再不好,我也不能不管她。
可赵桂芳对我的要求,从来不只是钱。
她要求我每天给她打电话,汇报我一天的行踪。她要求我每个周末必须回去看她,不管多忙多累。她要求我交女朋友必须经过她同意,她看不上的,一律不准交往。她要求我结婚后必须跟她住在一起,不能搬出去单过。
我一一照做了,因为我觉得,她是我的母亲,她一个人孤独,我应该体谅她。
可我的体谅,换来的却是她的变本加厉。
我二十七岁那年,认识了何敏。何敏是县城一家医院的护士,温柔善良,长得也漂亮。我们一见钟情,很快就确定了关系。可赵桂芳知道后,大发雷霆,说何敏配不上我,说何敏家里穷,说何敏没文化,说何敏是来图我们家财产的。
我顶住了压力,坚持跟何敏在一起。赵桂芳闹了整整半年,最后还是妥协了,但条件是我们必须跟她住在一起。我答应了。
结婚后,我跟何敏住进了赵桂芳的房子。何敏是个好脾气的人,处处忍让,处处迁就,可赵桂芳还是看不惯她。她嫌何敏做饭不好吃,嫌何敏洗衣服不干净,嫌何敏说话声音太大,嫌何敏回家太晚。何敏每天都活在赵桂芳的挑剔和指责中,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
我心疼何敏,但每次我站出来替何敏说话,赵桂芳就撒泼打滚,又哭又闹,说我不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说我爸要是还在天有灵,一定会被气死。
我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每天都活得心力交瘁。
后来,何敏怀孕了。我以为孩子的到来,会让赵桂芳收敛一些,毕竟她要做奶奶了,总该高兴吧。可我想错了。赵桂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嫌何敏怀的是个女儿,逼着何敏去照B超,说如果是女儿就打掉。何敏不肯,赵桂芳就骂她,说她是故意要生个女儿来气她的。
我儿子陆小辉出生那天,赵桂芳在产房外面等了半天,听说是个儿子,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可她对何敏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何敏坐月子的时候,赵桂芳什么忙都不帮,反而天天在外面打麻将,回来还要何敏给她做饭。何敏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赵桂芳不仅不帮忙,还嫌孩子哭闹吵得她睡不着觉。
我那时候太懦弱了,我看着我老婆受苦,却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我怕赵桂芳,怕她闹,怕她哭,怕她骂我不孝,怕她在我爸的坟前哭诉。我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可灾难,往往就在你假装看不见的时候悄悄降临。
小辉三岁那年,赵桂芳突然跟我们翻了脸。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何敏给小辉买了一件新衣服,赵桂芳嫌贵,说何敏乱花钱,两个人吵了几句。赵桂芳雷霆大怒,说何敏不尊重她,说这个家容不下她了。
那天晚上,赵桂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没出来。我以为她只是在生气,过几天就好了。可我没想到,她是在策划一场足以毁掉我们全家的阴谋。
一个星期后,警察敲开了我家的门。
赵桂芳报警了,说我和何敏虐待她,说我们长期对她进行辱骂、殴打、不给饭吃,说我们把她关在房间里不让她出门,说她身上有伤,有证据。
我站在门口,看着警察,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搞错了吧?她是我妈,我怎么可能会虐待她?”
警察面无表情,说:“受害人已经报案,并且提供了伤情鉴定和证据,请你们配合调查。”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在审讯室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说我没有虐待过赵桂芳,说她是我的母亲,我怎么可能对她动手。可警察拿出了赵桂芳提供的证据——几张照片,上面是她胳膊上的淤青,还有一段录音,里面是我和何敏在吵架,声音很大,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我这才明白过来——赵桂芳是故意的。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那些淤青是她自己掐的,那段录音是她断章取义剪辑过的。她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和何敏坐牢。
何敏也被带到了派出所。她抱着小辉,哭得浑身发抖,说:“陆征,你妈……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案子很快就进入了司法程序。赵桂芳请了一个律师,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和何敏的“罪行”,说自己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儿子却娶了媳妇忘了娘,伙同儿媳虐待她,她活不下去了,不得不报警。
我站在被告席上,听着赵桂芳的控诉,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我看着她,觉得她好陌生,陌生得好像我从来都不认识她。
法院最终判决——我和何敏犯虐待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和一年六个月。
我永远忘不了宣判那天,赵桂芳站在法庭门口,看着我被法警带走的样子。她没有哭,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愧疚。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我浑身发冷。
何敏被关进了女子监狱,我被关进了男子监狱。小辉才三岁,没有人照顾,被送到了福利院。
在监狱里的那两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赵桂芳到底是不是我亲妈?一个母亲,怎么会把自己的儿子、儿媳送进监狱?一个母亲,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孙子被送到福利院?
我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
监狱里的日子很难熬,可更让我难熬的是心里的恨。我恨赵桂芳,恨她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人生。我也恨自己,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当初没有早点跟她划清界限,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妥协退让,最后让自己最亲近的人跟着我一起坠入深渊。
两年后,我出狱了。
何敏已经先我半年出来了。她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福利院接小辉。小辉那时候已经五岁了,在福利院里待了两年,变得沉默寡言,看到陌生人就害怕,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何敏抱着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出狱那天,何敏带着小辉来接我。小辉怯生生地站在何敏身后,偷偷看我,不敢叫爸爸。我蹲下来,朝他伸出手,说:“小辉,爸爸回来了。”
他看了我半天,才慢慢走过来,用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爸爸。”
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出狱后,我们一家三口离开了县城,去了省城,重新开始。我找了个汽修厂打工,从最底层的学徒干起,慢慢攒钱,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修理铺。何敏在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两个人一起拼命干,慢慢把日子过了起来。
那些年,我们从来没有回去过,也从来没有联系过赵桂芳。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一旦回去,一旦跟她沾上关系,又会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日子里。
可赵桂芳不会放过我。
今年年初,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哭腔,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赵桂芳。
“征儿……是你吗?我是妈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汽修厂门口,手上的油污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托人打听的……征儿,妈身体不好,住院了,心脏病,要做手术,医生说再不做就危险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妈……”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你弟弟他们都不管我……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弟弟陆涛,是赵桂芳的亲生儿子——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赵桂芳在我父亲去世后没多久,就跟一个外地男人好上了,生下了陆涛。陆涛从小被赵桂芳宠坏了,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什么正经事都不干。赵桂芳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可他最后还是把赵桂芳的钱骗光了,拍拍屁股走人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征儿,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妈当年不该那样做……”赵桂芳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声苍老而无力,“可妈现在真的没办法了,没钱治病,没人照顾,你快不行了……你是妈的儿子,你不能不管妈啊……”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当年把我们送进监狱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儿子吗?”我问。
赵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让何敏坐牢的时候,想过她是你的儿媳吗?你让小辉一个人在福利院待了两年的时候,想过他是你的孙子吗?”
“征儿,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了?”我笑了一声,“你错了,所以我就该原谅你?你错了,所以我就要回去照顾你?你错了,所以之前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
赵桂芳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沙哑而绝望:“征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是你亲妈啊!”
“你是我的亲妈,可你亲手把我送进了监狱。”我说,“你让我老婆坐了牢,让我儿子在福利院待了两年,让我们家破人亡。你是我妈,可你比我的仇人还要狠。”
“我不管,你是我儿子,你必须管我!法律上规定了的,儿女必须赡养父母!”赵桂芳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歇斯底里。
“你告我吧。”我说,“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给。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但想让我回去照顾你,想让我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绝对不管!”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何敏。何敏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没有说话。
“何敏,你会怪我吗?”我问。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头发里也多了几根白发。她今年才三十八岁,可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不止十岁。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监狱里的日子。”何敏说,“梦到那个铁门关上时的声音,梦到那个冰冷的床板,梦到那些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罪犯。我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擦了擦眼角,笑了笑:“陆征,我不怪你。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赵桂芳真的把我告了,要求我履行赡养义务,每月支付赡养费五千元,并承担她的医疗费用。
开庭那天,我坐在被告席上,看到了赵桂芳。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进了法庭。
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我没有看她,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法官问她:“原告,你有什么诉求?”
赵桂芳哭了,哭得很伤心,说自己老了,病了,没钱了,儿子不管她,她活不下去了。
法官问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看着法官,然后看了看赵桂芳。
“法官,我不否认我对她有赡养义务。法律规定多少,我给多少,法院怎么判,我怎么执行。”我说,“但赡养义务,仅限于金钱。我不会回去照顾她,不会去看她,不会再过问她的事。”
赵桂芳在原告席上哭得更厉害了:“法官,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是他亲妈啊!”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你是我的亲妈,可你在我二十六岁那年,亲手把我送进了监狱。你让我老婆坐了一年半的牢,让我儿子在福利院待了两年。你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人生。现在你老了,病了,没人管了,想起还有一个儿子了。可我告诉你,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不是钱的问题,是我的心,管不了。”
法庭里一片寂静。
法官宣判了。判决我每月支付赵桂芳赡养费一千二百元,承担赵桂芳医疗保险报销范围外的医疗费用,驳回赵桂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何敏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伞。小辉站在她身边,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个子快跟他妈一样高了。
“爸,法院怎么判的?”小辉问我。
“判了每个月给一千二。”
小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爸,我不恨她。”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她是奶奶,可她也伤害了咱们家。”小辉说,“我不恨她,但我也不会原谅她。爸,你做的对。”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何敏撑开伞,挽住我的胳膊,说:“走吧,回家。”
我们一家三口,走进了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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