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熄火。
手机屏幕又亮了,第五个电话,还是赵志刚。
她没接,直接把手机关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上午九点四十,签字的最后时限是十点。
赵志刚公司的紧急资金审批单她看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笔周转款,他签了就能放。
但他非要她亲自签,说什么财务那边只认法人章,她得在场。
她看了一眼时间,踩下油门驶出车库。
今天是林晓生日,她们从大学起就是闺蜜,今年说好了不许放鸽子。
前几次聚会她都因为赵志刚那边的事临时改期,林晓嘴上不说,她知道人家心里不痛快。
银泰六楼的西餐厅订好了位,蛋糕也在冰箱存着。
赵志刚的电话断了一阵,到十点二十分又打进来两个。
周梅正在给林晓拍照,闪光灯一闪,手机屏幕跟着亮。
她把手机翻过去,拎起酒杯碰了一下林晓的杯子。
下午两点,酒足饭饱。
周梅送走林晓,才慢悠悠翻手机。
未接来电二十二个,赵志刚打了十二个,还有几个是公司行政的。
微信消息攒了一堆,最上面是赵志刚发的一条:“算了,你先忙。 ”
周梅没回。
她清楚赵志刚的脾气,他这个人从来不催第二遍,微信上越客气,心里越记仇。
但她也累,公司上上下下的事压在她肩上,赵志刚那个小贸易公司这一两年半死不活,每次要她出面签字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偏偏总挑她忙的时候打过来。
第二天上午,周梅给赵志刚打电话,响了六七声没人接。
她又打给行政,那边支支吾吾,说赵总昨晚加班太晚,今天没来公司。
周梅心里咯噔一下,赵志刚作息极规律,结婚十二年,从不无缘无故旷工。
她开车去赵志刚公司,办公桌上电脑开着,屏幕停在昨天那份审批单的页面,没签。
旁边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
保洁阿姨说昨天下午五点多赵总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公文包都没拿。
周梅转身往医院去。
赵志刚上个月体检出来血压偏高,医生让他住院观察几天,他不听,说哪有那闲工夫。
昨天那种情况,他急成那样,别是血压上来了。
到医院住院部,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她,看见她来,转身进值班室叫了护士长。
护士长姓李,四十多岁,在这层干了快十年。
她走到周梅面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眼又合上。
“赵志刚家属? ”
“我是他爱人。 ”
李护士长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轻轻吸了口气:“病人昨晚九点办了转院手续,转去省人民医院了。 ”
周梅一愣:“转院? 谁签的字? ”
“病人自己签的。 ”李护士长顿了一下,看了眼周梅的脸色,“当时他手机打了很多电话,一直没人接。 病人情绪不太稳定,说在这边没人管,不如换个地方。 ”
周梅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掏出手机看通话记录,昨晚九点前后,赵志刚确实打了两个电话,她没接。
那时候她正和林晓在KTV唱歌,包厢里太吵,手机搁在桌上没听见。
“他转去省医哪个科室? ”
“心内科,但具体病房号我不清楚。 病人走之前说了句话,我本来不该传。 ”李护士长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没亲人了。 ”
周梅脑子嗡的一声。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身后是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响,头顶日光灯管滋滋响着。
她没动,站在那里足足半分钟。
从医院出来,周梅坐在车里没走。
她想起上个月赵志刚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他说医生讲他这血压再不控制,血管随时可能出事。
她当时正在回一个合作方的邮件,头也没抬,说了句知道了,抽空去办住院。
后来一直没抽空。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病房在九楼。
周梅找到护士站,报赵志刚名字,值班护士翻了翻系统,说病人今早做了造影,现在在监护室,家属暂时不能探视。
周梅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往里看。
里面三张床,赵志刚在最里面那张,手上挂着点滴,眼睛闭着,脸色灰白。
床头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
旁边连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周梅认识,是赵志刚的发小刘军。
刘军看见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说:“嫂子,你可算来了。 ”
“怎么回事? ”
刘军揉了揉脸,压低声音:“志刚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心慌得厉害,手抖得写不了字。 我把他送过来,急诊大夫说血压太高,得马上住院。 他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后来晚上大夫说要转省医,他不肯,又打你电话,还是不通。 ”
“后来呢? ”
“后来大夫跟他说,这边条件有限,转过去保险。 志刚坐那抽了根烟,跟大夫说转吧。 他把自己手机递给我,让我帮他挂电话,说不想再打了,打完最后一个就打不通了。 ”刘军看着周梅,“嫂子,志刚昨晚上跟我说,他觉得他这人活得挺没意思。 他说他摸手机的时候,发现通话记录里最近的全是工作上的,他老婆的号码在底下,翻了好几页才翻到。 ”
周梅没接话。
她盯着监护室里面赵志刚的侧脸,他瘦了。
前段时间她发现他瘦了,他还开玩笑说减肥成功,她也没当回事。
下午四点,监护室开放探视,只给二十分钟。
周梅进去的时候,赵志刚睁着眼。
看见她,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周梅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他手背,他抽开了。
“志刚。 ”
“嗯。 ”
“昨天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
赵志刚把脸转回来,看着她。
他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
“周梅,咱俩多久没一块吃过晚饭了? ”
周梅想了想,记不清了。
她公司忙,赵志刚应酬也多,家里冰箱的东西经常放过期。
“上个月我生日,你在深圳出差。 前年我阑尾炎手术,你自己来的,签完字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我住院那三天,护工老张说我可能是整层楼最没存在感的病人。 ”赵志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
“你不用解释。 你忙,我知道。 你那公司几百号人要吃饭,我这个小破公司不值一提。 昨天我手抖得拿不住笔,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我就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我这些年活得像你办公室那台饮水机,平时没人惦记,没水了才有人想起来该换了。 ”
心电监护仪嘀嘀响了两声。
门口护士敲了敲门,说探视时间到了。
周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志刚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从省医出来,周梅接到林晓的电话。
林晓在电话那头笑嘻嘻地问昨晚玩得开不开心,要不要周末再去泡温泉。
周梅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灯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林晓,志刚住院了。 ”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昨天? 昨天你不是说他就是公司有点事要你签字吗? 严重吗? ”
周梅没回答。
红灯变绿,她踩了油门,车往前滑出去。
她想起李护士长转述的那句话,他说他没亲人了。
十二年的夫妻,从租地下室开始,到现在她有了公司,他有了自己那摊小生意,中间吃过多少苦,都以为熬出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没亲人了?
手机又响了,是公司财务打来的,问上周那笔供应商尾款要不要今天付。
周梅说付,挂掉电话。
前面路口右转是她和赵志刚住了七年的小区,铁门换了新的,门卫也换了,但她车一靠近栏杆就自动抬起来,系统还存着她的车牌号。
她没拐进去。
她把车靠边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摇下窗户,外面是下午四点半的太阳,不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的味道。
街对面是赵志刚以前爱吃的那家烤红薯摊,冬天的时候他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揣在怀里带回家,掰开两半,一半给她。
她打开手机通话记录,昨天上午十点整,赵志刚最后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没接。
那是那份审批单签字的最后时限,她没接。
再往前翻,上个月通话记录里她和赵志刚的通话一共七次,平均时长四十二秒。
最长的一次一分十秒,是他问她家里钥匙放哪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
树上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遮了半边天。
以前他俩刚搬来这小区的时候,这棵树才二楼高,现在快长到五楼了。
树长高了,人走远了。
晚上七点,周梅又去了省医。
监护室不让进,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下看,楼下车来车往,尾灯连成一条红河。
刘军还没走,给她带了杯奶茶,说志刚晚上吃了半碗粥,精神比下午好点了。
“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刘军靠着墙,“志刚这人嘴笨,心里有事不往外倒。 但昨天他跟我喝了两杯白的,说了不少。 他说他年前查出来血压高,让你帮他去医院拿药,你给他转了一千块钱让他自己买。 他说他公司上个月差点发不出工资,想跟你商量周转一下,你当时在开电话会,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先出去。 ”
周梅攥着奶茶杯子,没喝。
“他说他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你躺旁边,想跟你说句话,你不耐烦翻个身,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刘军吸了口烟,被护士瞪了一眼,赶紧掐了,“嫂子,志刚不是怪你。 他就是觉得,他现在在你那儿,排不上号了。 ”
周梅回到车上,把座椅放倒,躺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都是工作消息,她一条没回。
她盯着车顶那块灰扑扑的绒布,上面有一小块污渍,是去年夏天赵志刚开车带她去郊外玩,她吃冰激凌滴上去的。
当时他说回头去洗车店弄一下,一直也没弄。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污渍,硬的,擦不掉。
手机又亮了,赵志刚的号。
她赶紧接起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赵志刚的声音传过来,比下午稳了些:“我没事了,大夫说明天转普通病房。 ”
“志刚,我……”
“周梅,昨天那份审批单我让行政重新做了,明天上午我亲自去银行办,不用你签字了。 ”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赵志刚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巴巴的,“你从来都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排不过来。 ”
电话挂断了。
周梅握着手机坐在车里,梧桐树的影子从挡风玻璃上移过去,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月后赵志刚出院,周梅去接的。
他把东西收拾进一个帆布袋,自己拎着走到电梯口,没让她帮忙。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一楼大厅,外面下着小雨,周梅说把车开过来,赵志刚说不用,自己走到门口打车。
上车前赵志刚回头看了她一眼:“周梅,咱俩都想想吧。 十二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过。 ”
出租车开进雨里,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红光。
周梅站在医院门口,雨丝飘到脸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护士长传的那句话,他说他没亲人了。
原来一个人觉得自己没有亲人的时候,不是突然发生的。
是一次又一次打电话没人接,是一句又一句的话说出去没有回音,是一个又一个夜里身边躺着人却像空屋子。
钝刀子割肉,割了十二年,终于割断了。
她打开手机,把赵志刚的备注名从“老公”改成了他的名字。
三个字,赵志刚。
然后她给林晓发了条消息,说周末泡温泉去不了了,有事。
林晓回了个问号。
周梅没再回,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不是把日子过好,是过好了日子,把身边那个人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