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良心”河野洋平党内葬礼举行，盘点日本政府对二战历史的道歉与反省|二战|小泉纯一郎|日本政府|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明仁|河野洋平|裕仁

2026年8月5日，日本自民党在东京都内一家酒店为曾历任自民党总裁和众议院议长的河野洋平举行了党内葬礼。河野洋平的长子、日本前外相河野太郎向记者团表示：“父亲直到最后都打算率领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前往中国。未能成行或许是他心中的一件憾事。我想，他度过了快乐美好的一生。”

河野洋平于今年6月8日逝世，享年89岁。

河野洋平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未能出任首相的自民党总裁，是日本政坛重量级人物。河野洋平出身政治世家，是日本前农林大臣河野一郎之子。河野洋平的儿子河野太郎后来也担任过日本外务大臣、防卫大臣等要职，并曾于2021年竞选过自民党总裁，输给岸田文雄。

1993年，河野洋平作为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发表了“河野谈话”。该谈话承认日军直接参与在朝鲜半岛、中国等地设置“慰安所”及强征当地妇女充当“慰安妇”，并对此表示道歉和反省。河野洋平长期致力于中日友好事业，被公认为“友华派”。2007年，在河野洋平的推动下，日本国会还成立了“支持北京奥运会议员之会”，时任日本众议长的河野洋平出任会长。这是世界各国议会中唯一一个以支持北京奥运会为主题的组织。2025年6月，他作为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会长访华时表示：“历史不应被淡忘，更不应否认。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努力创造。”在当前的国际和地区局势下，河野洋平的政治遗产显得尤为珍贵。

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曾评价说：“河野洋平先生是一位有着历史良知和独立人格的政治家。”河野洋平因此留给外界温和务实的形象。不过，其子河野太郎在思想理念上并未完全继承其父，河野太郎本人也曾公开表示，其为人和思路均与父亲有所不同，呼吁人们不要老是拿他与父亲对照。换句话说，河野洋平是“友华派”，河野太郎是“知华派”。父子二人是有很大不同的。但即便如此，虽然河野太郎的对华态度与其友华的父亲河野洋平大不相同，但从家庭政治基因的影响来看，河野太郎不太可能是“反中派”。至少河野太郎在历史问题上没有过任何过格言行，其过往的对华强硬言论，主要是基于现实国家利益而不是历史问题。安倍晋三第二任期8年的后期，中日关系开始重回正轨，正是从河野太郎当外相时开始的；后来河野担任防卫相时虽然发表过对华强硬言论，但那更多的是受所担任职务的影响，是其职务行为，“在其位谋其政”，仅从他对中国说几句硬话并不能断定他是“反中派”。

河野洋平留给世间的最为世人所熟知的政治遗产，就是著名的“河野谈话”。1982年“宫泽谈话”、1993年“河野谈话”、1995年“村山谈话”，共同构成了日本政府在二战历史问题上立场的“三大基石”，成为日本战后历史认知的重要官方文件。

那么，二战之后的日本政府在对待二战侵略与殖民历史问题上，有过多少次反省和道歉呢？具体的次数，已经很难统计清楚。很多国人想当然地认为日本政府对侵略战争从来没有道过歉。实际上，日本政府和领导人多次就侵略战争正式道歉。2007年4月12日，温总理访问日本，在日本国会演讲时说：“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日本政府和日本领导人多次在历史问题上表明态度，公开承认侵略并对受害国表示深刻反省和道歉。对此，中国政府和人民给予积极评价。”

以下是据我的不完全统计，日本官方对二战历史比较重要的几次道歉和反省：

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正常化。《中日联合声明》中写道：“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国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日方使用了“痛感”这样的词汇。

1982年，由于当时的日本教科书将二战期间侵略行为美化为“进入”，引发中韩等国抗议。时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宫泽喜一就历史教科书问题发表谈话，承诺纠正教科书记述，在教科书中体现对侵略历史的正确认识，并在审定标准中新增条款，由此衍生出“近邻条款”，要求处理涉邻国历史内容时需考虑“国际理解与合作”。这就是著名的“宫泽谈话”。宫泽喜一后来于1991年—1993年担任过日本首相。

曾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担任过日本首相的海部俊树，卸任首相后两次访问南京，参观过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并敬献了花圈。海部俊树公开表示：“日本历史上对南京人民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我作为一名政治家，要向南京人民表示深深的道歉。”

1992年，日本明仁天皇访华时说：“战争结束后，我国国民基于不再重演这种战争的深刻反省，下定决心，一定要走和平国家的道路。”

1993年，时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河野洋平发表谈话，承认日军直接参与在朝鲜半岛、中国等地设置“慰安所”及强征当地妇女充当“慰安妇”，并对此表示道歉和反省。这就是著名的“河野谈话”。

1994年，刚刚卸任的日本前首相细川护熙因公开反省日本侵略历史遭枪击。1993年，细川护熙当选日本首相，成为1955年以来日本第一位非自民党首相。细川护熙是日本侵华甲级战犯近卫文麿（曾提出臭名昭著的“近卫三原则”）的外孙，但他的政治立场与其家族传统截然不同，他打破政治惯例，成为首位以首相身份承认“侵略行为”的日本领导人，甚至为此付出了遇刺险遭杀害的代价。

1993年8月23日，细川护熙发表了一段石破天惊的讲话：“我们希望借此机会，要向世界明确表示反省过去的历史，以及崭新的意志。由于我国过去的侵略行为及殖民地支配等，而感受过难以承受的痛苦与悲伤，我们再次致以深切的反省与歉意之情。”

1994年5月30日，东京新宿的京王广场饭店里，在一场普通的记者会上，一声枪响打破了现场的秩序，暗杀的目标正是刚刚卸任不久的前首相细川护熙。枪手后来交代动机：他不满细川护熙在任内公开“反省日本侵略战争”，尤其是那段提到“侵略”和“殖民地支配”的讲话。

最著名的则是1995年8月15日，时任日本首相村山富市发表谈话指出：“我国在不久的过去一段时期，国策有错误，走了战争的道路，使国民陷入存亡的危机，殖民统治和侵略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和痛苦。为了避免未来有错误，我就谦虚地对待毫无疑问的这一历史事实，谨此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这就是名垂青史的“村山谈话”。“宫泽谈话”“河野谈话”“村山谈话”，共同构成了战后日本政府反省侵略历史的“三大基石”。

1998年，《中日联合宣言》中说：“日方……痛感过去对中国的侵略给中国人民带来的巨大灾难和损害的责任，对此表示深刻反省。”在《中日联合宣言》中，日方使用了“痛感”“侵略”“灾难”“反省”这样的词汇。当时担任日本首相的是小渊惠三。

2001年10月8日，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访华，并参观了位于北京卢沟桥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他在纪念浮雕面前敬献了花圈，还鞠了躬，并发表讲话说：“我此次作为日本首相第一次访华，是第一次前往卢沟桥参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看到纪念馆里的展览后，深刻感受到战争的悲惨，我谨对在那场侵略中牺牲的中国人民深表道歉和哀悼。”

2005年8月15日，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发表谈话，对日本过去的殖民统治和侵略战争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道歉，并坚持走和平国家之路。这是继1995年“村山谈话”后，日本首相再次在8月15日战败纪念日发表的正式谈话。谈话沿用了1995年“村山谈话”的基本精神与“殖民统治”“侵略”“反省”“道歉”等关键表述与措辞，但在具体内容上有所区别，删除了其中“国策有错误”或“执行错误国策”的表述。这个谈话被称为“小泉谈话”。应该说，“小泉谈话”总体上继承了“村山谈话”的精神，但跟“村山谈话”相比，是有所退步的。

2008年10月25日，在北京参加亚欧首脑会议的时任日本首相麻生太郎在回国前，接受中国中央电视台采访时表示，愿意对“日本的殖民统治和侵略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并表示不认同“中国威胁论”。

2015年8月15日，明仁天皇出席日本战败70周年纪念日“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并发表致辞：“在回顾过去、对先前战争深刻反省的基础上，我殷切期盼战争惨祸不再重演。”这是日本天皇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首次使用“深刻反省”的说法。虽然这个表态迟到了整整70年，但考虑到日本当时的政治局势，天皇本人能做出这样的表态，仍需要相当的担当和勇气。

2015年12月23日，明仁天皇发表生日讲话，再次呼吁国民牢记二战历史，说自己过去一年都在反思战争。

提到这位明仁天皇，我再多说几句。天皇制本来是日本政治保守化的象征，并在二战时期一度成为军国主义的象征，但明仁天皇本人却有着难能可贵的自由主义与和平主义倾向，反而成为了遏抑右翼保守气焰的象征。明仁天皇摸索出一条与父亲裕仁截然不同的道路，对二战有客观正面的历史认知。每年的终战纪念日讲话、生日感言以及世界各地的慰灵旅行，明仁天皇都表达了对战争的忏悔和日本坚持和平国家的坚定信念。这些对于日本在历史问题上不被保守势力绑架，产生了一定的威慑力。和平主义成为明仁为日本留下的宝贵遗产。

明仁天皇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比较“另类”的存在，作为首位访华、并且多次不顾国内顽固势力反对，勇于承认二战过错的天皇，明仁的品德和性格与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父亲裕仁有着很大不同。在国际上，明仁天皇有着远好于其父裕仁的形象，对二战历史有着比较深刻的反省。他是明治之后首个从未参拜靖国神社的日本天皇，其任内少有的对政治的发言也集中于呼唤和平、反省二战历史、维护现行宪法等方面。虽然是虚君，明仁天皇对稳定日本战后和平体制做出了一定贡献，也为推动中日关系发展做出过积极贡献。

2019年，明仁天皇生前退位，可谓用心良苦。一是拖延右翼势力的修宪企图，间接表明自己维护和平宪法的态度；二是防止右翼保守势力“神化”天皇、利用天皇复活国家神道教。明仁天皇一向主张维护和平宪法，反对极右势力修宪，主张深刻反省战争。

2019年，德仁天皇登基后，在每年的“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都就战争历史表示“深刻反省”，沿用了先皇明仁在2015年增加的这一措辞，延续和继承了其父明仁天皇在二战历史问题上的一贯态度和立场。早在2015年，二战结束70周年之际，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德仁公开表示“以谦卑态度回顾过去，正确传递战争的悲惨经历，十分重要”。他的讲话被解读为是对日本政界民族主义人士有意修正那段历史发出的警告。

2025年10月10日，即将卸任的日本首相石破茂以“个人见解”形式发表“战后80周年”见解，在表示继承历届政府“战后谈话”历史认知立场的同时，从战前宪法、政府、议会、媒体及信息收集分析5个方面进行剖析，就日本走向战争原因发表了看法。石破茂的这一谈话，是时隔13年日本首相首次重提“反省”。详细内容请见我去年的分析文章《石破茂“战后80周年谈话”：一个体面的谢幕》。

2026年8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发表致辞，回避了“反省”“教训”这两个关键词‌，这是自1993年以来日本首相首次在战败日致辞中完全不提“反省”。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了。但是，在当天的同一个场合，德仁天皇在致辞中表示：“回顾过去，立足于深刻反省之上，祈愿战祸不再重演。”德仁天皇明确使用了“反省”的表述，这一表态被视为日本皇室对二战历史相对明确和稳定的反思姿态，与部分日本政客模糊加害责任的言论形成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