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晓梅,今年三十九,在城南守着一家巴掌大的美发店,十来个年头了,店里统共就四个位子,客人们爱管我叫梅姐。熟客知道我的底细,不熟的路人只要瞥一眼我浅笑盈盈的模样,外加左手那截缺了一节的中指,也能咂摸出几分故事来。我自己头发染得深棕,遮白,眼角尽是熬出来的细纹,可干起活来还是麻利得很。
店门口栽着棵银杏树,是我刚搬来时随手种下的,如今繁茂得比我高出两个头了。一到秋天,满树金黄,风一刮就是厚厚一层,扫起来胳膊酸得要命。我曾打趣自个儿,等哪天这树有碗口粗了,我大概也满头银丝了。
说起我那点感情史,年轻那会儿,我二十岁出点头,头一回跟人搭伙过日子。那男人姓陈,是个开挖掘机的,大我七岁。我那时在县城的理发店里当学徒,管吃不管住,便搬进了他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平房。冬天烧炉子,我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捅炉灰,搞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平时给我买件花衣裳就算不错了,可酒后发起疯来是六亲不认的,一怒之下把碗砸在我脚边,碎片溅起来划破了皮,那疤现在还在。呆了大半年,我溜之大吉了。
后来碰上跑运输的孙大伟,租了套带热水器的楼房。我在那儿安顿了差不多两年,连他爹娘都见过了。结果他娘嫌我“抛头露面”,言语里尽是不屑。他也没替我争口气,反倒让我换个正经营生,可我除了剪头啥也不会。直到有一天他出车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电话里甩给我一句“咱俩不是一路人”。那时候我才算彻彻底底明白,活儿干得再好也白搭,在别人眼里头,我这种出身就是不够体面。
再往后,这段岁月简直像在打怪升级,可惜始终通关不了。做小饭馆的离异男人带着个儿子,我替他端过盘子,那孩子喊我阿姨时,我心头钝痛就撤了;卖保险的嘴甜得腻人,结果背地里脚踏几条船;修车的小伙子实诚,可惜他娘生了重病,我贴补了他小半年,他哭着说不能拖累我。最离谱的是那个比我小三岁的大学老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带我去赴宴时为了面子,把我吹成“美发设计师”,转头他爸妈嫌我“社会关系太复杂”,死活不同意。那回我没哭,拎了根冰棍边啃边往家走,冰得牙根直发颤,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有一个开出租的,寡言少语,夜里收车总来我店里坐坐,顺手帮我扔垃圾桶。我图个安稳,谁料一年多以后他领着老家的老婆孩子堵在店门口道歉,说自己压根没离婚。我气得灌了两瓶啤酒,第二天照样笑脸迎客。干装修的小伙子比我小五岁,我都盘算着关了店跟他回老家了,他前妻却杀上门来要抚养费,我才发觉自己掉进了个谎言大坑,气得把他的东西扔楼道里换了锁。
最走心的是第十一个,做建材的老郑,大我十岁,稳重得像座山。他每周末雷打不动来我店里,哪怕等两个小时也不着急。冬天他给我买带毛的靴子,说我脚怕冷。那两年是我最胖、最开心的两年,连胃口都好了。可就在我琢磨着要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女儿带着外孙从国外杀回来了。那姑娘连我泡的茶一口都没喝,眼神里藏着的刀子我看得明明白白。老郑支支吾吾说了三次“孩子没地方住”,我便主动收拾了行李搬走。站在楼下时,他没上来搭把手,我狠狠心扭头就走了。
兜兜转转到了去年,我遇到了现在的肖老师。他在图书馆管编目,比我大两岁,因为头皮屑去高档店抹不开面子,就每周五雷打不动来我这儿洗头。连续大半年,他闷葫芦似的没几句话。直到有一次他落了眼镜,我追出去给他送,他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周师傅”。后来有天他洗完头没走,冷不丁问我:“你一个人撑着这家店累不累?”我攥着梳子的手愣住了。陈强没问过,孙大伟没问过,连老郑也没问过,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铁打的、笑呵呵的,怎么会累。我没忍住说了实话。他便说,那以后周五来给你带杯豆浆吧。
就这么平淡如水的一句话,我竟安稳地和他走到现在,一年半了。他不爱说漂亮话,却从没断过周五的豆浆,热天换绿豆汤,冷天揣包子。他还暗自琢磨明白了,我剪头时总是下意识蜷着那截断指。他说:“你这个人,以前肯定吃了不少苦。”
常言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从二十岁到三十九岁,整整十九年,我像狗熊掰棒子一样,同居过的男人细数下来整整一打,十二个。每一个我都付出了真心,可总铩羽而归。年轻时我连挑人的底气都没有,人家给个屋檐就低着头钻进去。后来我有了店、有了手艺,口袋里有了票子,以为自己能够扬眉吐气地精挑细选了,却发现有些门槛不是钱能迈过去的。我急吼吼地想找个家,想安顿下来,反倒把那些只是来“顺路”的人错当成了贵人。
吃了这么多亏我才醍醐灌顶,以前我总怕一个人熬着,总觉得屋里多喘气的才叫过日子。可我从没扪心自问过,我自己心里那座房子,到底亮不亮堂?我不疼惜自己,来的人可不都是租客吗?这十二个男人用血泪教训教会我一件事,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不是别人,是自个儿。先把自己这间心房收拾利索,擦亮窗户,点上灯,养两盆好活的花,自个儿住得舒坦了,再敲门的才是来喝茶聊天的,不是来白住的。
如今肖老师仍每逢周五就来,悠哉悠哉地翻他那本厚厚的考古书。银杏叶在窗外哗哗作响,吹风机嗡嗡轰鸣,他端坐如钟一声不吭,我却踏实极了。我不再慌里慌张要把他拽进我的生活了,哪怕他哪天不辞而别,我也能独自过好。阳台上的两盆绿萝被我养得油光水滑,长势喜人。
瞅瞅现在的我吧,店堂依旧,银杏依旧,连那截断指都习惯了大大方方露出来。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初二十岁就知道这个理儿,哪会惹出那一大串啼笑皆非的荒唐事?可人生不就是这样,不蹚过泥坑怎么知道鞋底有多厚呢?读到这里,您是不是也觉得,连自己都待不住的人,身边站满人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