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店门口那棵银杏,刚栽下去那年才到我肩膀,现在蹿得比房檐都高了。每年秋天叶子一黄,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掉,金灿灿铺了一地,好看是真好看,扫起来也真费腰。我常跟店里的客人逗闷子:"等哪天我头发全白了,这树估计得长成水桶那么粗,到时候我剪不动头发了,就在树底下摆个摊儿卖烤红薯。"
我叫周晓梅,今年三十九了。城南这家美发店开了十二年,不大,四把椅子,墙上挂着的镜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泛着水银斑。熟客进门喊一声"梅姐",不用多说我就知道他们要剪什么样儿,爱聊的我就陪着唠两句,不爱说的我就闷头干活儿,手底下咔嚓咔嚓地响。我这人看着挺乐呵,眉眼带笑,说话也脆生,但你要仔细端详,能瞅出些门道来——我左手中指缺了半截,老早以前的旧伤了,不提也罢;眼角的纹路遮不住,头发是自己染的深棕色,为的是盖住顶上冒出来的白茬子。
十九年,十二个男人。这个数字头一回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下神儿。搁从前,这是能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儿,可如今我坐在这儿,泡了杯热茶,能心平气和地从头捋一遍,不是为了诉苦,就是想把那些年攒下的那点明白,摊开来晾晾。
二十岁那年头一遭跟人搭伙过日子,那人叫陈强,大我七岁,开挖掘机的。那时候我在县城理发店当学徒,管吃不管住,兜里比脸还干净,他说他那间平房能挤挤,我就搬过去了。窗户糊着报纸挡风,冬天得自己生炉子,每天早上捅炉灰呛得直咳嗽,脸上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陈强发了工资会给我扯件花衣裳,但也爱喝酒,喝多了就摔盆砸碗。有一回他手里的碗直接飞到我脚边上,碎瓷片子把脚背拉了个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现在那道疤还清清楚楚地趴在那儿。我在那儿住了八个月,跑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委屈,就觉得命里该这样,人家给你个屋檐你就得缩着脖子住着。
第二个姓孙,跑大车的,手上常年带着股柴油味儿,洗都洗不掉。他住楼房,有热水器,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这在当时对我来说就跟住进了宾馆似的。我在他家住了两年,那是我跟人搭伙最长的一回。他爹妈催着他结婚,他领我去见了回面儿,他娘问我干啥活儿,我说理发的。老太太脸色当时就不太痛快了,说姑娘啊,理发这门手艺说出去不好听,抛头露脸的。我那天低着头没吭声,回来路上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孙大伟后来支支吾吾跟我商量,说要不你换个营生?我换啥呀,我就会拿剪子。他没再逼我,但日子慢慢就凉了,话越来越少。后来有一天他出车走了,再没回来,电话里跟我说:"晓梅,咱俩不是一路人。"就这一句话把我打发了。那时候我明白了一样事儿,手艺好坏在其次,人家嫌的是你这碗饭不体面。
打那儿往后,我这屋里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开饭馆的,离过婚带着个小子,我去他店里帮着端盘子,他儿子怯生生叫我阿姨,我心里头酸得说不出话,住了没几个月就走了。卖保险的,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一天到晚"梅梅长梅梅短",后来叫我撞见他外头还吊着三四个,其中一个还是我店里的老主顾,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心。修车的,人实诚,对我也好,可他老娘查出来癌症,他工资全填医院里了,我贴补了他半年生活费,最后他红着眼圈跟我说不能拖累我,我拍着他肩膀说行。大学老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比我小着三岁,那是我头一回觉着自己兴许能过上"正经日子"。他领我去同事聚会,旁人问我是干啥的,他嘴一抿说"做美发设计的"。我当时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我一个头才收十五块钱,到他嘴里就成设计了。可我心里头暖啊,觉得他是在护着我。结果呢,他家里还是不同意,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一条——"社会关系太复杂"。我那天没哭,回来的路上在街角买了根老冰棍,大冷天的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子疼,疼着疼着就乐了。
有一年遇上个开出租的,老实巴交,话少得跟哑巴似的,每天夜里收车了来我店里坐坐,闷头喝杯水,走的时候把我门口的垃圾袋捎出去扔了。我当时就想,就他了,不吵不闹,安稳。住了快两年,有一天他老家的媳妇领着孩子找上门来了,站我店门口哭天抹泪,他臊眉耷眼地跟我道歉,说他压根儿没离干净。那天晚上我自己灌了两瓶啤酒,吐得翻江倒海,第二天开门照常干活儿。还有个干装修的,比我小五岁,利利索索一个小伙子,我差点把店盘出去跟他回老家安生过日子,结果他前妻找过来跟我要抚养费,我才知道他瞒了我好些事。那天我啥话都没说,把他东西归拢归拢码在楼道口,换了锁芯,他在外头捶了半个小时门,后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我蹲在地上捡他掉下来的袜子,攥在手里半天没松开。
第十一个是老郑,做建材的,大我十岁,稳稳当当的一个人。每周来我这儿剪头发,从来不催,等俩钟头也不急。我俩好了两年多,他给我买了辆小电动车,冬天给我捎双毛靴子,我说太贵了退了吧,他撂下一句"你脚怕冷我知道"。那两年我胖了好几斤,心宽体胖这话真不假。可后来他闺女从国外回来了,带着孩子。头一回见面我给人泡茶,她端起来没喝,就搁那儿晾着,拿眼风扫了我一下,我就全明白了。她客气地问我生意咋样,我说还行还行。老郑后来老跟我道歉,吞吞吐吐说闺女没地方住得搬回来,说了三回,我就懂了。我俩喝了顿酒,喝到后半夜,我拍拍他手背说老郑你别为难了,你外孙需要你。搬走那天他站在楼下,手插在兜里,没上来搭把手。
老祖宗有句话叫"树挪死,人挪活",可我觉着这话不全对。我这棵苗儿挪来挪去挪了十九年,根底下换了十二茬土,长的还是原来那棵苗。我老想靠别人给个窝,就忘了自己也能啄泥垒巢。那些年月里我像个没头的苍蝇,见了亮儿就扑,分不清是真心实意还是人家的顺手人情。说白了,我心里头那间屋子是空的,谁来了我都想拽住不撒手,可人家住得不踏实,我也不踏实,跟住店似的,谁也没把这当成家。
第十二个,现在的,姓肖,比我大两岁,在图书馆里头干编目,就是给书贴条码写索引那种细碎活儿。他咋认识我的呢?他每个礼拜五下午来洗头——他头皮屑多,嫌大店里头贵,就瞅准了我这小门脸儿。来了小半年了,俩人说过的台词总共没超过十句。有一回他洗完头把眼镜落椅子上了,我追出去递给他,他说谢谢啊周师傅。我说你咋知道我姓周?他指指门口牌子:"那不是写着呢嘛。"
又是个礼拜五,他洗完头没走,坐在那儿翻他那本厚书。我问他还有事儿?他把书合上,推推眼镜,问了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鼻子还发酸。他说:"你一个人撑着这店,累不累?"我当时手里攥着梳子,梳子齿儿硌得手心发疼。十九年了,陈强没问过,孙大伟没问过,老郑也没问过。他们都觉着我能干,我手快,我整天笑哈哈的,我能累到哪儿去?可他是头一个正眼瞧着我问出这话的人。
我说累,真累。他说那我周五来的时候,给你捎杯豆浆吧。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跟片儿树叶似的,可落在我心里头砸出个坑。到现在一年半了,他每个周五都来,没断过。天冷了带热豆浆,天热了换绿豆汤,有时候还用油纸包俩热包子揣过来。他不说漂亮话,也不会哄人,闷葫芦一个。可有一回他跟我说:"晓梅,你剪头发的时候左手握剪子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你是不是不想让人瞅见你缺的那截手指头?你老缩着。"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眼泪在眼眶子里转了几圈,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如今他周五还来,坐在门口那把旧沙发上翻他的书,有时候是考古图册,有时候是县志,厚得能砸核桃。外头银杏叶子哗啦啦响,电吹风嗡嗡嗡地转,他一声不吭,可我耳朵边上那阵子从十九年前就开始刮的风,突然就停了。我终于不急着把他圈进我的日子里了,他来,我高兴;他忙了来不了,我自己也能把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
我把阳台收拾出来了,买了两盆绿萝,一个月没管它,自个儿长得泼泼辣辣的,藤蔓都快爬到晾衣架上了。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非得把南墙撞塌了,才知道回头看看自己个儿?十二个男人来来去去,到最后教明白我的是——你得先把自己心里那间屋子收拾亮堂了,该扫的扫,该擦的擦,窗户支开透透气,门口栽两棵好养活的花。等你自己住舒坦了,再来的人才是做客的,不是替你填空屋子的。你心里要是空的,来多少人都是过客,谁都待不长,谁也都不是救命的稻草。
肖老师要是哪天不来了,我估摸着我还能坐在阳台上,泡杯茶,看绿萝爬藤,看银杏落叶子。这日子啊,终究得自个儿跟自个儿过明白了,才算真正活明白了。那你说,那些年我急急慌慌找的,到底是个人,还是个能把自己丢进去躲清静的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