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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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杜牧写《题乌江亭》,是替打了败仗的项羽说了一句公道话。在他看来,评价一个军人,不能只看胜负那一页。
一千多年后,红军的战史里也有一个绕不开的败仗。1934年冬天的谭家桥,红十军团伏击失利,上万人的部队从此走向覆灭。军团长刘畴西,背上了指挥失误、连累方志敏的骂名。
按说,这样的人该被记恨一辈子。可到了1980年,当年死里逃生的参谋长粟裕,却向中央提出:刘畴西同志,应当按烈士对待。
打了败仗,丢了部队,还间接害死方志敏的人,凭什么当烈士?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个背了半辈子骂名的败军之将,是怎么等来这句公道话的~
一只手也能干革命
刘畴西是湖南望城人,1897年生,家里八个男孩,他排行老五。
1920年,他考进湖南一师。这所学校不简单,比他早几年的学生里,有毛泽东。
1924年,黄埔军校招生,刘畴西赶到上海参加复试。主持复试的,正是毛泽东。考作文的时候,他在卷子末尾落了个笔名:仇西。有人问什么意思,他说,列强这样欺负我们,不报此仇,非炎黄子孙。
这一批学生,后来被称为黄埔一期,刘畴西就在里面。
转过年,东征打陈炯明。棉湖之战,他所在的教导团在棉湖西北山地撞上林虎部主力,恶仗打了八个小时。刘畴西的左臂被子弹打穿,血止不住,他换右手端枪,左手举着旗子继续往前冲。
这条胳膊没能保住。伤口感染,医生说要截肢。他躺在广州的医院里说了一句话:我一只手也能干革命。
周恩来专程赶到医院看他,说他是黄埔军校的骄傲。蒋介石特批了一笔款子,给他装假肢。
再往后,这份履历越来越亮:进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回国进中央苏区,当师长,接连打了三次反“围剿”。红军里从此多了一个外号——独臂将军。
1934年11月,红七军团和红十军合编为红十军团,刘畴西当军团长,方志敏任军政委员会主席,粟裕任参谋长。部队对外叫北上抗日先遣队,往敌人统治的心脏地带插,牵制兵力,掩护主力长征。
履历翻到这一页,怎么看都是一个前程远大的将军。没人想到,转折来得这么快。
乌泥关的枪声,响早了
1934年12月,红十军团进入皖南,走到谭家桥。情报说,尾随的国民党补充旅孤军突出,旅长王耀武。
这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肉。红十军团一万多人,对面七千。军团决定,在乌泥关到谭家桥的公路两侧设伏,把它吃掉。
部署下来,主攻任务交给了红二十师、红二十一师。这两支部队由赣东北的地方红军升级而来,是刘畴西熟悉的队伍。而红十军团里最能打的红十九师,被摆在了侧后。十九师的师长叫寻淮洲,21岁就当上军团长,是当时红军里最年轻的军团长。
12月14日上午九点多,王耀武的部队进了伏击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红二十师的阵地上响了一枪,比约定的信号早了。
整个伏击圈就此暴露。王耀武反应极快,机枪压住正面,一路猛攻。红二十师多是新兵,顶不住,阵地被冲开一道口子。乌泥关的制高点,那边只放了一个连守备,很快也被敌人占了。
最危急的关头,寻淮洲带着红十九师主力往回打,猛攻那座山头,反复冲杀。山头没有夺回来,他自己的腹部先中了弹,血流不止。战士们冒着炮火把他抬下阵地,往南转移。走到泾县茂林,人没了。二十二岁。
王耀武打赢了,还干了一件狠事:派一个步兵连去搜寻淮洲的遗体,挖出来拍照,割下头颅,用布裹着石灰往上送,报功。
这一仗,红十军团伤了元气,皖南待不住了。而王耀武的补充旅,因为这份战功扩编成第五十一师。这支部队后来几经改编,就是整编七十四师的底子。
十二年后,全歼整编七十四师的,正是当年从谭家桥活着走出来的那个参谋长,当然,这是后话。
方志敏说:责任上我不能先走
谭家桥之后,红十军团在皖南转了一个多月,仗仗不顺。1935年1月,部队退到浙江遂安的茶山村,开会决定:回赣东北,回方志敏经营多年的老苏区。
回来的路上,出事了。
行军队伍越拉越长,十几里的山路,前面到了,后面还没动身。先头部队和军团主力,渐渐分成了两截。
到港头的时候,粟裕急了,主张连夜行动,趁敌人的封锁线还没合拢,一口气冲过去。刘畴西摇头,说部队太疲劳,休息一夜再走。
就是这一夜,封锁线合上了。
方志敏跟着粟裕的先头部队,本来已经到了安全的位置。听说主力没跟上来,他让粟裕带着几百人的先头部队先走,自己转身往回走,去接应刘畴西。他当时的话,后来被记进了史料:我因大队伍尚在后面,在责任上我不能先走。
等他追上主力,路已经被封死了。一万多人被压进怀玉山区,冻饿交加,弹尽粮绝,打散的打散,牺牲的牺牲。活着走出这片山的,只有粟裕带出来的那几百人。
1月下旬,刘畴西在程家湾被搜山的敌人抓住。1月29日,藏身山洞、好几天没吃饭的方志敏,也在高竹坑被俘。
抓他的只是两个普通士兵。这两个兵以为抓到大官能发一笔财,从头摸到脚,摸出一块旧怀表、一支钢笔,一个铜板都没有。方志敏后来在狱中把这件趣事写了下来。文章里说: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
主帅进了牢房,部队全没了。灾难的引线,看起来就是刘畴西那一句休息一夜。骂名,从这里长出来。
劝降的人来了三回
红十军团被俘的高级将领,不止刘畴西一个。
红二十一师师长胡天桃,负伤被俘,被送到王耀武面前。几十年后,王耀武在战犯管理所写交代材料,还清楚记得这次见面:自己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装,对面这个红军师长,身上的衣服比士兵还破,脚上一双草鞋,两只颜色都不一样,干粮袋里翻出来的,是一只破碗。
王耀武劝他:你的家人,我们可以保护。
胡天桃回答:我没有家,我的家人,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
再问红十军团的情况,他只说不知道。这个连生年都没留下准确记载的红军师长,后来被押去南昌,杀害了。
轮到刘畴西,国民党方面更清楚他的分量。黄埔一期、伏龙芝毕业、红军军团长,这样的人能拉过来,比打一个胜仗值钱。蒋介石发了话,让顾祝同出面。顾祝同当过黄埔的战术教官,论名分是老师,论地位是封疆大吏。他亲自来了三回,高官厚禄、师生情面,能说的话都说尽了。得到的答复始终没变过:要杀就杀。
刘畴西押在俞济时手里。这位黄埔一期的老同学,对他冷淡得很,连顿饱饭都不给吃。同为黄埔出身的黄维听说了,当面挖苦俞济时:连顿饱饭都不让他吃,你也太狠心了。俞济时自知理亏,没敢接话。
1935年8月6日凌晨,南昌下沙窝。方志敏、刘畴西、王如痴,被秘密杀害。
方志敏三十六岁,刘畴西三十八岁。从怀玉山被俘那天起,刘畴西在牢里待了半年多,一次头都没有低过。
谭家桥的后山坡
活着走出怀玉山的粟裕,把那几百人的火种带进浙南,编成挺进师,打了三年游击。再往后,他的名字跟一连串大胜仗连在一起。
对谭家桥,他一辈子没放下。
1978年,年过七十的粟裕去黄山考察,路过谭家桥。他在当年打仗的地方站了很久,对身边的人说,将来死后,想葬在这里。
1980年前后,粟裕在报刊上看到有人写文章,把方志敏之死的责任全推给刘畴西,甚至说他“变节”。粟裕读了很生气,专门向中央有关部门提出:怀玉山的失败是指挥问题,刘畴西被俘之后没有变节,跟方志敏同一天就义,应当按烈士对待。
那时候,距离刘畴西牺牲,已经过去四十五年。
1984年2月5日,粟裕在北京病逝。他留下遗嘱:不要遗体告别,不要开追悼会,把骨灰撒在当年频繁转战的土地上,跟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在一起。
那年春天,家人捧着他的骨灰走了八个省,撒进二十来处旧战场。其中一份,留在谭家桥白亭旁边的后山坡上,没有举行仪式。
老达子说
寻淮洲死在争夺制高点的冲锋里,胡天桃死在一问三不知里,方志敏死在狱中的手稿旁,刘畴西死在三劝不降之后。连对面的王耀武,进了战犯管理所,笔下写的还是那只破碗。
粟裕晚年争的,就是一条界线:指挥失误,是打仗的事;变节,是做人的事。刘畴西丢了战役,没丢气节,这就是烈士两个字的分量。四十五年没人替他说话,粟裕说了。埋骨的地方,往北不远,就是乌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