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 年 9 月 16 日,抚顺平顶山。
日军屠杀了3000 余名中国平民,三分之二是妇女和儿童。活着爬出来的,45 人。
目击者看见现场有个日本军官,高举战刀,下令射击。
日本女性史学家泽地久枝考证认定,那个军官是井上中尉。井上清一。
九个月前,他刚死了妻子。
井上千代子那一死,和后来那两千多万条白围裙,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1931 年 12 月的一个夜里,大阪一户人家的榻榻米上淌满了血。
一个21 岁的新娘,用一把小刀割开自己的喉咙,死在丈夫身边。
丈夫是陆军中尉井上清一,正在休婚假。九一八之后队上来了命令,要他去中国东北。据记载他闷闷不乐,动了不想去的念头。婚假还没休完,命令就到了。
妻子井上千代子把这份犹豫看在眼里,选择用自己的命,把它抹掉。
她留下一封遗书,题目叫《军人妻子之鉴》,据称长达上万言。中心意思很简单:为了所谓圣战的胜利,为了不拖累丈夫、断掉他的后顾之忧,她只有一死。
据记载,遗书里还有这样的话:她心里充满喜悦。喜悦的是能赶在丈夫出征前一天先离开这个世界,让他从此不必再牵挂她。遗书里没提一句怨言,通篇都是 "喜悦"。
这封遗书没有留在家里。后面的事情,一步步都是安排好的。
1、消息先见于大阪的报纸。
2、军方刊物《偕行》以通栏标题称她为"昭和之烈女",说她的死让出征将士士气大受鼓舞。
3、日本皇后亲自出席为她办的追思集会,称赞她是发扬日本妇德的光辉典范。
4、两家电影公司用惊人的速度把这件事拍成片子,在全国上映,还把拷贝空运到侵华前线,放给士兵看。
从地方新闻到国家仪式再到大众娱乐,一条线走完,中间没有一处是自然发酵。
千代子嫁过去的时候,婚礼办得很风光。媒人,就是后来那位大阪主妇。
千代子的死,还长出了一个组织。
给井上夫妇做媒的那位大阪主妇,借着这股风头,1932 年 3 月在大阪一所小学里开了成立大会,喊出的口号是:后方妇女要和男人并肩撑起国防。会场,就是小学的讲堂。
同年 10 月,大会开到东京,七百多名妇女到场,好几位陆海军高官坐在台上。名字正式改成 "大日本国防妇人会"。
口号很家常,叫"国防从厨房开始"。制服也家常:白色割烹着围裙,斜披一条写着会名的白宽带。
就是这身买菜做饭的打扮,站到了车站月台上、码头上、征兵告示牌下面。围裙是白的,带子是白的,站在月台上,特别显眼。
膨胀的速度比日军的战线还快。1932 年成立时不过数百人,到1940 年是922 万人。1942 年 2 月,政府把它和爱国妇人会等团体并成 "大日本妇人会",会员一口气冲到1900 万,1944 年 3 月达到2149 万。
当时日本总人口七千余万,20 岁以上的成年女性大约两千万。这个数字意味着,全国的成年女人差不多被一网打尽。家里有没有人出征,都得系上那条围裙。
她们干的活,叫 "铳后奉公":往前线寄慰问信、装慰问袋,送出征的走、迎 "凯旋" 的回,替阵亡者收殓遗骨,慰问遗属。节约、储蓄、回收资源、捐钱造军机。连头发和衣服都改了:停止烫发,剪掉和服的长袖,把家里的羊毛捐出去。
最有名的是 "千人针"。一块布,一千个女人,一人缝一针,做成护身符,塞给出征的士兵。布条缝完,要写上 "武运长久"。
街口站着一排系白围裙的主妇,拉住路人求一针的时候,一个想临阵退缩的男人,根本没有地方可躲。
日本女人变成这副样子,不是一夜之间。
明治以来的女子教育,目标就是培养 "良妻贤母"。这四个字,明治时代起就是女校的校训。学校里教家政、裁缝、插花。政治、经济、法律是男人的事,女学生不许碰。
学者李炜的判断是,后来那个 "军国之母" 的形象,正是踩着这套教育的底子,被人为造出来的。
造的手法很具体。
1、文部省在1934 年和1941 年两次改教科书,往里塞进 "大陆与我"" 国民皆兵 "特别攻击队" 这类内容。
2、1941 年出台的《国民优生法》,正式把 "军国之母"" 军国之妻 " 写成了名词。
3、1942 年又发《家庭战阵训》《母亲战阵训》,要求妇女照着榜样生孩子,养出 "皇国" 的儿子。
李炜点出的那层悖论:不少日本女性并非被迫。她们心里那点想争男女平等、想被社会承认的劲头,恰恰被利用上了。参加妇人会、进工厂、上讲台,在她们看来是终于走出了家门,被人当回事。军部要的就是这份主动。
代价是命也照赔。
1940 年 11 月,陆军一所航空通讯飞行学校开成立大会。22 岁的女学生藤田多美子去参加,四天后,跳进校园里的一口古井。她留下的遗书说,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来祈祷这所学校无一人牺牲。她死后,学校给她开了追悼会。
还有生不出孩子的妇人写信自责,说自己没能给国家生个男孩,连女孩也没有,恨不得把自己碎了才好。
到了后期,走出厨房的路,直接通向车间。
据研究统计,1944 年在军工企业干活的日本妇女约400 万人,1945 年增到约600 万。她们进飞机厂和煤矿,做从前男人做的重体力活,只培训一周左右,就推上流水线。
1944 年,日本飞机年产量冲到28000 架的顶点。可这批赶出来的东西粗糙滥制,很多根本飞不利索。熟练工都被征走了,剩下的手艺,一周教不出来。
有个在航空补给厂做事的女青年远藤年子,最得意的是每天亲手给 "特攻" 机加油。战败那天她哭了,缓过来之后,仍然说自己的青春没有悔恨。她加满的那些油箱,装着的是一去不回的人。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投降。
11 天后,8 月 26 日,政府牵头成立了 "特殊慰安设施协会",注册资金一亿日元。
公开说法,是要为民族的纯洁做一道挡住狂澜的防波堤。实际是给美军提供性服务的机构,后来被称作国家卖春机关。
它跟战时日军在中国和亚洲各地设立的慰安妇制度,是两回事。那套制度的本质是性奴隶制,各国妇女是被强掳、被欺骗、被逼进去的,这一点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特殊慰安设施协会招人,用的是登报。广告写得体面:招涉外俱乐部女事务员,包吃住、发服装、高薪,限 18 到 25 岁。通过虚假广告招募,许多应聘者受欺骗进入。最多时,从业的超过7 万人。
1946 年 3 月,占领军以公开卖淫背叛民主理想为由,要求关门。日本政府照办。55000 名女子被遣散,没有任何补偿,带着一身疮痍被推到街上。不少人只能继续留在色情行业里讨生活。遣散名单里,很多人登记的地址是假的。
前一年还被叫作 "军国之母"、被写进《母亲战阵训》里当榜样的,就是这批人。政府捧她们的时候,报纸、电影、广告都齐。遣散的时候,没有任何补偿。
千代子死的时候,21 岁。
她的丈夫战后回了日本,1969 年病死在大阪。
大阪离那间淌血的榻榻米,隔着三十八年。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