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事件,在近年来的裁员风波中,其“体面”程度几乎是罕见的——企业道歉、“HR总监”停职、赔偿方案从半个月工资一路加码到“未就业补六个月工资”,甚至地方政府出面一对一推荐岗位。
9月7日,红星新闻的文章又公布了最新情况,数位高管被扣薪、免职、调岗……当地政府对星宇股份的处罚也即将公布。
这种结果真的能“大快人心”吗?
假如我们冷静下来,提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企业身上,结局还会如此吗?
答案恐怕是真的令人不安。
星宇股份事件的“结果”,靠的不是制度,而是企业有“软肋”。
最终的这个结果,原因并不是法律突然变得有效了,也不是行政监管体系完美运转了。
真正的原因是这批应届生创造性地找到了企业的“软肋”。
星宇正在冲刺港股IPO,ESG合规是其上市审核的敏感神经;星宇的客户是奔驰、大众等对供应链合规有严格要求的国际车企;星宇的供应商行为受到全球供应链审计体系的约束。这些“软肋”带给企业巨大的外部压力,企业无法像过去那样,用一句“业务调整”和一笔微薄违约金就把事情抹平。
换句话说,星宇事件目前的“结果”,核心根源来自外部压力,而非制度性保障。
假设一:如果发生在普通大型民企身上
假设同样的强制裁员手段,发生在一家非上市的普通民营企业身上,它没有港股IPO的软肋,没有国际客户的供应链审查,没有ESG合规的压力。
那么,企业最可能的应对手段:
以“个人原因”劝签离职协议,签了就翻篇;不签就调岗、降薪、冷处理,拖到员工最终耗尽精力而不得不接受;即便引发舆论,最多发一份措辞模糊的声明,或者干脆沉默;假设企业有一个强大的法务部,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员工去劳动仲裁?
可以,但周期漫长、举证困难、赔偿有限。
对于一个月薪几千块的应届生来说,时间和精力的消耗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最终,故事大概率是那个近几年反复上演的熟悉的剧本:企业道歉或沉默,员工离场,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假设二:事情发生在无国际客户的上市国企身上
再假设,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一家A股上市的国有企业身上。它有上市公司的壳,但客户主要是国内市场,不受国际供应链合规体系的约束。
这种情况下,企业确实会面临一定的舆论压力和监管关注,但缺乏星宇那种“跨境合规”的外部压力。地方人社部门或会介入协调,无法知晓媒体会不会跟进报道,最终的解决方案大概率是: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就低不就高”处理,赔偿金额停留在法定最低标准附近,涉事人员内部批评了事。
2023年中创新航应届生解约事件可供参考。
2023年5月,国企中创新航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被曝大面积解约应届毕业生。有当事人表示,“几乎所有的2023届应届毕业生都被解约了,大概有2000人甚至更多”。
中创新航事件的结果:入职群聊突然解散,解约电话和邮件突然到来,3000元赔偿,学生自谋出路。没有高额罚款,没有高管被问责,没有制度性改变。
假设三:事情如果发生在央企身上
央企拥有一套完整的“体制性免疫”系统。
管理问题的定性权在自己手中,招聘制度的解释权在自己手中,赔偿标准的制定权在自己手中,内部消化的通道也掌握在自己手中。外部舆论可以引发关注,但很难穿透体制的缓冲。
2013年中石化事件已经演示过这套系统的运作。
2013年1月,中石化多个二级子公司被曝与数千名应届毕业生解除已签署的三方协议。
应对方式:
第一步:定性为“管理问题”。中石化公开承认“应届生被解约事件出现是因为中石化内部管理问题”,把企业单方毁约重新定义为“招聘程序不规范”。
第二步:推出统一招聘。中石化要求被解约毕业生通过网上报名统一招聘。被解约学生不仅要接受毁约的事实,还要与超1.6万人重新竞争有限的岗位。
第三步:选择性赔偿。最终700人解除协议并获赔偿,但仍有100多人未接受解约。中石化的态度是,“若不愿意解约,可以诉诸法律途径”,维权的成本和风险全部转嫁给学生。
第四步:内部消化。传言被解约学生中“不少为内部职工子女”,中石化通过“内部调剂”填充新岗位,在公司内部完成消化。
最终,外部压力被成功转化为内部可控的管理事件。
星宇股份的结果不是新常态,而是一记警钟。
上述三个假设向社会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星宇股份的结局,是一个高度特殊的事件,而非可复制的普遍经验。
这个结果需要一系列苛刻的前提条件。企业有上市审核的合规软肋、有国际客户的供应链约束软肋、受害者有机会有能力进行投诉举报、社交媒体有机会能够放大舆论……
这些条件同时具备的概率,微乎其微。
因此,星宇事件不应视为劳动者维权的“新常态”,而是一个提醒!
不能把保障劳动者权益的希望,寄托在找到企业“软肋”的侥幸之上。
真正需要的,是让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成本不再是一笔“可控支出”,而是付出真实而沉重的代价;让每一个普通劳动者,无论面对的是央企、国企还是民企,无论是否有能力“跨境维权”,都能在法律框架内得到公平的对待。
星宇股份事件的“结局”只是个例。
未来,没有人愿意看到,类似事件中继续重复:一通电话,一份微薄的赔偿,和一个永远失去的应届生身份。
当正义的实现依赖于受害者能否精准识别并击中企业的特定“软肋”时,正义就沦为一种技术活,而非制度的常态。
无论是国际供应链软肋,港交所的审核软肋,还是国企的政治软肋,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劳动者在常规法律渠道中的弱势地位,从未被真正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