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秋天,陈光琳到了合肥。
那年他五十四岁,安徽巢湖人,刚从芜湖市委书记任上调来。
头几天他没在办公室坐着,带着秘书在城里转。那时候合肥不大,从东到西骑自行车不要一个小时,可他转得很慢,一个厂一个厂地看。走到一个工厂门口,看见一个厂长蹲在墙根底下抽烟。他也蹲过去,两人并排蹲着,中间隔了半米远。
“今年怎么样?”陈光琳问。
厂长叹了口气:“办企业,得先学会跑腿。在合肥办个事,盖章跟过五关斩六将似的。”
陈光琳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他在芜湖当书记的时候就知道,一个地方工业要起来,干部得先换个脑筋。芜湖那些年工业发展快,靠的是干部从“管事的”变成“帮忙的”。到了合肥,他想把这条路再走一遍。可他心里有数,合肥这潭水比芜湖深,得慢慢搅。
1990年9月的一天,他翻到一份工作简报。合肥市税务局第一直属分局干了一件新鲜事——给市纺织系统的工厂和商家牵线搭桥,开了场工业品洽谈会。厂里的货卖出去了,商家找到了货源,一天就办成了。陈光琳看完简报,拿起笔批示:“税务局率先促产销,是一件新鲜事。真正做到把税收寓于产销之中,既服务生产又促进税收。值得称赞。”
批完放下笔,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值得称赞四个字看着轻,其实是说给整个合肥听的——干部就该这么当。后来企业进门不用再看脸色了,那个蹲在墙根底下说“跑腿”的厂长,大概也没想到,他蹲在路边的一句话,被一个市委书记蹲在旁边听见了,然后整个城市都动了。
合肥的企业家不用跑了,可城市要长大,身板得撑开。他想修路、架桥、铺管网,让这座城市能喘上一口大气。
可没等他动手,天先动手了。
1991年夏天,雨下了一个月没停,蚕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天昏地暗。肥西县三河镇,丰乐河、杭埠河、小南河三水交汇,洪水漫过堤坝,低处的房子只剩屋顶露在水面上。7月11日下午,三河镇遭受了灭顶之灾。消息传到市里,陈光琳没有在办公室等汇报。他坐船进了镇子,船到不了的地方,五十多岁的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趟着齐腰深的水往前走。水是浑的,看不清脚下是淤泥还是砖块,他没有停。
临时安置点设在一个地势稍高的厂房里,上百人挤在一起。他走进来的时候,满屋的人安静了一下。他蹲下来跟一个坐在木板上的老人说话。老人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别怕,人没事就好。房子倒了,政府帮你们盖。”
从安置点出来之后,他连夜赶回市委召开了常委会议。他坐在主位上,传达完上级指示之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好几个人记在了心里——“市委常委会经过慎重研究,对中央领导同志的最后一条指示,我们目前不能贯彻。”那条指示是要求“爱护干部,不要让他们过度疲劳”。他解释道:所有骨干都派到了堤上、坝上、湖上,熟悉情况、作风过硬,一个也不能撤、一个也不能换。有人低声嘀咕:“这样妥吗?”他没回答,只补了一句:“这一条暂时保密,不能公开。”
水退了,他没歇。肥东县撮镇的集贸市场在水里泡塌了,重建的时候他蹲了好几次工地。防汛的堤防、城区的排水管网、低洼地带的泵站,一条一条过。他后来跟干部们说:“合肥不能再每年夏天靠人扛沙袋。”后来的合肥人慢慢忘了内涝的滋味,但把那个雨天趟水进来的背影记在了心里。
此外,他还干了一件事:安徽省暨合肥市“亚运之光”火炬传递交接仪式举行。他站在台上,将主火炬交给著名运动员庞岩。火炬沿着6.7公里的路线传递,沿途站满了合肥市民。那是合肥第一次承办全国性大型体育活动的火炬传递。一个内陆城市,开始有了站在全国面前的自信。火炬从他手里交出去的那一刻,他递过去的不只是一把火炬,是这座城市的亮相。
城市在变,对外的大门也得推开。那几年他推动了合肥第一家中外合资酒店——琥珀山庄大酒店。有人说他步子迈大了,他说合肥要站在全国面前,总得有人先迈。合肥高新区也在那几年从纸上的规划往地下扎了根,虽然规模还不大,但骨架立住了。
1992年4月,陈光琳调任安徽省纪委书记。在合肥,不到四年。
走了之后,那些年他铺的排水管网还在,他推的旧城改造让一代人搬进了新楼,琥珀山庄的灯还在亮。1999年12月,他从省纪委书记岗位卸任。2005年5月退职休养。
2008年,陈光琳还是全国人大代表,退休的他关注百姓的住房问题。在一次讨论中,他开门见山地说了一段话,被《经济参考报》记了下来:“建国几十年了,住房难天天喊。这10年,建的房子也不少,可住房依旧难。难在哪里?一是供给满足不了需求,二是分配上的苦乐不均。”不绕弯子,不喊口号。他在合肥当书记的时候就推过旧城改造,不快,但一直在动。那些年合肥的旧城改造,没有轰轰烈烈的阵仗,是拆迁一片、安置一片、再拆一片,一点点往前拱。陈光琳心里清楚,房子不是盖够了就行,还得让人住得上、住得公平。
2015年9月21日,陈光琳在合肥逝世,享年81岁。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中共安徽省委原常委、省纪委原书记——讣告上这样称呼他。他当过酒厂办事员、空压机厂科长、钢铁厂办公室主任、市计委科长、芜湖市委书记、合肥市委书记、省纪委书记。从最底层的办事员到省委常委,他走了四十四年。
后来合肥人说起陈光琳,记住的不是他的官衔。是1991年夏天,一个人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趟进三河镇,蹲下来跟坐在木板上的老人说“别怕”。能蹲下来的人,老百姓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