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四十条桥东北角,保利大厦的楼体在夜里亮着暖黄色的光。三楼的艺术博物馆里,三尊铜质兽首安放在防弹玻璃后面。牛首圆睁着眼,虎首微微张口,猴首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每天闭馆之后,保安会挨个检查展柜的锁扣,然后关掉展厅的大灯。这三件东西,在这里已经待了二十多年。

来看展览的人,大多知道它们和圆明园的关系,知道它们在海外漂了一百多年,知道是一个叫保利的企业把它们带回来的。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在拍卖会现场背后拍板的人,是一个曾经在农场里插过秧、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中年人,叫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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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贺平的故事,得从更远的地方说起。远到他的父亲还没有认识他的母亲,远到红军队伍里还缺医少药的那个年代。

贺彪出生在湖北,具体出生年份的记载有些出入,大致在二十世纪初。他参加革命很早,少年时代就跟着队伍跑了。在那个识字率极低的年代,他算是有点文化底子的人,被安排去学医。红军里的医务人员稀缺到什么程度,今天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团可能只有一两个懂点医术的人,药品靠缴获,手术器械用老百姓家里的剪刀和针线代替。贺彪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从一个半路出家的卫生员,干到了能独立处理枪伤、截肢、感染的手术医生。

百团大战的时候,贺彪已经是部队里的卫生部长。那场战役从1940年8月打到12月,八路军投入了一百多个团,在华北几条主要交通线上跟日军反复争夺。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伤员一批一批地从火线上抬下来,绷带不够用,就把被单撕成条;麻药早就没了,截肢手术靠几个壮汉按着。贺彪穿着沾满血污的白大褂,在临时搭建的手术棚里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他抢救过的战士,有的后来当上了将军,有的在战场上再没回来。很多年之后,那些活下来的人在回忆录里写到过他,写他在炮火声中吼着让卫生员抬担架,写他在油灯下一刀一刀地清创,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这种从战争中带出来的劲头,贯穿了他的一生。建国后,贺彪进了军队后勤和卫生系统,继续的老本行。按理说,这样的资历和贡献,后半辈子该顺顺当当。但历史没有按这个剧本走。运动来了,他被打倒、被审查,那些曾经在战场上立下的功绩,在权力斗争的逻辑里变成了待考的疑点。他被下放劳动,过上了跟战地年代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苦日子——只不过这一次,枪炮换成了高音喇叭。

干他

父亲出事的时候,贺平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他的学生生涯中断,被送到一个偏远的农场劳动。那种地方的生活状态,今天城里的孩子很难体会。天不亮起来,干到天黑,吃的是粗粮,睡的是通铺。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磨成茧,茧子再磨破。很多人在这种环境里会变得消沉甚至麻木,但贺平在农场里找到了一种应对方式——看书。他什么书都看,能弄到什么就看什么。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没有书的时候,就在脑子里回想以前读过的内容,一句一句地默诵。

同一时期,在江西的另一个农场里,一个叫邓榕的年轻姑娘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她是邓小平最小的女儿,小名毛毛。运动开始后,她被下放到江西劳动。插秧、割麦、挖沟、抬粪,这些对城里长大的她来说都极不轻松。手上的泡比贺平少不了多少,肩膀上也常常磨得红肿。但对她来说,最难熬的还不是身体的累,是孤独。一个从北京来的姑娘,在南方农村里举目无亲,身边没有几个能说上话的人。

吕彤岩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走进毛毛生活的。两个姑娘在一个农场里干活,住在同一排宿舍里,慢慢熟了起来。吕彤岩性格开朗,爱说爱笑,是那种在哪都能找到乐子的人。她在毛毛最沉闷的那段日子里,给这个小集体带来了一点活气。两人无话不谈,从劳动说到家庭,从家庭说到未来。有一天,吕彤岩提起一个她认识的小伙子,说他也在农场劳动,喜欢看书,很稳重,问毛毛要不要认识一下。毛毛没拒绝。于是两个人开始通信。

那个年代,书信是农场青年之间最重要的社交方式。电话稀缺,见面更不现实。贺平写完一封信,寄出去,等回信,一来一回要很多天。毛毛在宿舍里读贺平的信,有时候会看两遍、三遍。信里的内容不算浪漫,没有空洞的抒情,多的是书里的句子、对生活的感悟、对农场日常的平实描述。但正是这种不装腔作势的风格,让毛毛感到踏实。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纸上建立了某种默契。

过了一段时间,毛毛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那时候邓小平已经被下放到江西,住在望城岗的一栋小楼里。父亲问贺平是谁,毛毛说是贺彪的儿子。邓小平对贺彪这个名字有印象。战争年代的战友,即使几十年没联系,名字一提还是能想起来。邓小平没有反对,反而表现出一种老辈人对故人之子的亲切感。这种反应在今天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在当时那个政治环境下,愿意接纳一个同样被下放的干部子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贺平那边也把自己的情况写信告诉了父母。贺彪的回信写得简短,大意是尊重儿子的选择,但要他认真对待,不要轻率。老一代军人对于“成家”这件事的严肃态度,在这封家信里表露无遗。贺平把信收好,继续跟毛毛保持着书信往来。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依然很少,感情却在时间的拉长中越来越扎实。

运动结束后,邓小平复出,贺彪也恢复了工作。贺平结束了农场生活,回到城市。1972年前后,他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这所学校的录取门槛极高,政治审查尤其严格。贺平能进去,除了他个人的努力,也说明那个时代的政治氛围在松动。毕业后,他进入军队系统工作,从基层技术岗位做起,参与过国防科研和部队建设方面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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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期,军队启动大规模精简整编,裁军一百万。大量军官面临转业,贺平也在其中。转业到地方,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军官的待遇和体面在地方上不一定能延续,专业技能的匹配度也是个问题。但那个年代又恰恰是机会最多的时候。改革开放铺开,外贸、建设、机械、电子各个领域都在扩张,最缺的就是有文化、有纪律、有执行力的管理人才。贺平带着军队练就的那套作风,进入了中国新兴的商业体系。

保利集团的来历,和军队系统的渊源很深。前身是总参谋部下属的贸易机构,1984年成立,最初以军贸起家。当时的中国需要外汇,需要引进先进设备,需要在国际市场上打开局面,保利承担的就是这种“走在前头”的任务。军贸、技术引进、工程承包,都是它的业务范围。到了1992年前后,贺平接任保利集团领导职务。那时的保利已经不只是个小贸易公司,业务扩展到房地产、基础设施建设、文化投资等领域,公司规模快速膨胀。

贺平在这个位置上,把自己从军队里带来的那套东西用在了企业管理上。他看重纪律,强调执行,要求下属对任务有敬畏感。保利内部的老员工回忆,贺平开会很少讲空话,来了就解决问题。他不喜欢铺张,对费用控制严格。有一次出差,看到当地接待安排得过分,当场要求按标准执行,多出来的费用自己掏。这些小细节在公司内部流传很广,成了员工们判断这位领导风格的依据。

二十世纪最后十年,中国在世界上逐渐有了新的面貌。经济上去了,文化层面的思考也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圆明园的兽首铜像,在这个话题里占据了特殊位置。它们本属于圆明园海晏堂前的十二生肖大水法。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这些铜像被劫掠一空。此后一百多年里,十二尊兽首中的大部分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私人收藏和博物馆中。

2000年春,香港佳士得拍卖行宣布,将拍卖三件圆明园兽首铜像——牛首、虎首、猴首。消息传到内地,舆论哗然。那几年,文物回流刚刚成为一个公共话题,大众的情绪很敏感。在很多人看来,这些当年被抢走的东西,现在还要通过商业拍卖才能拿回来,本身就令人愤怒。但现实中,文物一旦进入公开拍卖市场,就只能按商业规则来操作。如果中国方面不参与竞拍,这些兽首可能再次流入私人藏家手中,追索起来更加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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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当时人在欧洲出差。他在酒店里通过传真和电话得知了香港拍卖会的消息。保利的业务里本来就有文化艺术投资这一块,他对市场不陌生。但三件兽首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拍卖会上,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他的反应很快,随即通过电话跟国内和香港的团队取得了联系。香港那边已经有代理人在做前期准备,保利方面需要决定的,是到底要不要出手,以及出手到什么程度。

这事的复杂之处在于,花大价钱购买文物,在商业逻辑上说不通。文物不是生产设备,不能产生直接的现金流回报。三千万港币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足够买下几栋楼或者一块地。保利是国有企业,每一笔资金使用都要接受审计。贺平作为董事长,拍板花这个钱,压力可想而知。他当然可以通过层层审批来分摊风险,但拍卖不等人的,等审批流程走完,东西早就落到了别人手里。

现场的情况后来被各种媒体反复描述过。拍卖师举起第一件兽首,起拍价报出后,场内竞价激烈。买家来自好几个方向,有电话委托,有现场举牌,有东南亚地区的藏家。价格从几百万港币一路往上走,很快突破了千万。对一件脱离了原建筑、没有实际功能的铜质雕塑来说,这已经是一个极高的数字。但竞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贺平在电话那头听着报价,给出的指令简短明确:继续。

牛首最终以774.5万港币成交。紧接着虎首出场,竞价节奏更快,最终818.5万港币落槌。最关键的是猴首,竞拍过程最胶着,价格被推到了1400万港币。这个数字后来成了一个标志,在当时的亚洲艺术品拍卖市场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三件合计,加上拍卖行的佣金和其他费用,总花费接近三千万港币。

东西是拿下来了,但后续的问题更多。这批文物名义上属于企业,保利内部需要给股东和监管部门一个交代。贺平的处理方式简单直接:这批兽首不进入保利的资产表,也不作为企业收藏保留,而是通过合法途径捐赠给国家。保利艺术博物馆随后成立,兽首成为馆藏的核心展品,对公众免费开放。

在捐赠之前,这三件兽首在香港先做了一个短期的公开展示。那几天,香港的媒体集中报道,很多市民专程去看。有三天的展期里,展柜前挤满了人。有些人看完之后在留言簿上写字,有些人在接受采访时情绪激动。对香港市民来说,圆明园的故事并不遥远,殖民历史是他们日常记忆的一部分。三尊兽首在玻璃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每个来看的人却各怀心事。

回到北京之后,兽首入藏保利艺术博物馆。这个馆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以抢救和保护流失海外文物为主要使命之一。后来保利又在几次海外拍卖中出手,拍回了其他一些重要文物。这些行动的每一次决策,都伴随着同样的争议——钱花得值不值?国有企业的钱该不该这么花?

从商业回报看,这些钱投进去,短期内不会变成利润。但把时间拉长,它的价值体现在另一个维度上。首先是对社会观念的冲击。三千万港币买文物再捐出去,这事本身的传播效应,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文化保护项目。它让“流失文物回归”从一个抽象概念变成了公众讨论的热点,客观上推动了社会对文化遗产的重视。其次是对国际拍卖市场的回应。中国买家在海外市场上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有实力、有决心的参与者。这种变化的信号意义,超出了文物交易本身。

贺平在保利董事长的位置上又干了几年,期间推动了公司文化板块的成型。保利拍卖后来成为国内艺术品拍卖行业的头部机构之一,每年的春秋两季大拍都是行业关注的事件。保利艺术博物馆也不断扩充馆藏,逐步形成了以青铜器、石刻、书画为主要门类的收藏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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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平本人极少接受媒体采访。他对外界的关注保持距离,不喜欢把自己和那些兽首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保利内部的出版物上偶尔会有他的名字出现,但涉及个人经历的细节很少。他的家庭背景,更是他很少触及的话题。在保利大厦的走廊里,挂着的都是公司的重大工程项目照片,没有他的个人肖像。

2010年之后,贺平逐渐淡出保利的日常管理。他的健康状况,据说不如从前。但他和邓榕的生活状态,外界所知甚少。他们住在北京一个安静的社区里,日子过得简单。邻居们偶尔在小区里看到他们散步,老两口走得不快,边走边说些家常话。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圆明园兽首的故事还在继续。2013年,法国的皮诺家族宣布将鼠首和兔首无偿捐赠给中国。2019年,一位澳门企业家在拍卖会上买下马首,捐赠给国家文物局。加上贺平当年带回来的牛、虎、猴三尊,十二兽首中已有七尊回到中国。剩下的几尊中,有的明确收藏在海外的博物馆里,有的下落不明。这条路,还在走着。

贺平当年在农场里看的那些书,没能让他预见到自己后来会站在香港拍卖会的电话这头,替三件国宝的去留做决定。他父亲在战场上救人的那双手,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在一百多年后,从拍卖行手里“救”回几尊铜像。这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代人、两种时代、两套游戏规则,但穿过那些差异,又好像有一条很细的线在连着。

保利艺术博物馆里的三尊兽首,每天照例在闭馆后被保安检查锁扣。灯光熄掉,展厅安静下来。玻璃后面的铜质表面,映不出任何人的脸。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三个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