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临安,昌化镇。
镇上食堂有个打菜的阿姨,五十多岁,手脚麻利,舀菜从来不抖。买菜的、打饭的都喊她雷姐。
可要是往前数二十年,这声雷姐,是能吓人一跳的。
2004 年,当地报纸登了条新闻:昌化一个叫雷于昌的男人,在宁波做了变性手术,成了女人。报纸上说,她是浙江第一个公开身份的变性人。
那年她 35 岁。
雷于昌,1969 年出生,家在昌化农村,户口本性别栏写的男。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对劲。村里同龄的男娃满山跑,她不爱跟着。姐姐穿旧的衣裳,她悄悄拿来
往自己身上比。喉结长出来那阵,她整宿睡不着,拿手指死命按喉咙,好像按得回去。
家里让她学泥水匠。她端着砖刀站墙头,太阳晒得发昏,心里想的是,这身皮囊什么时候能换掉。
九十年代初,她在报纸夹缝里看到一条消息,上海有家医院做了变性手术。
她把那张报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枕头芯。夜里睡不着,摸出来就着灯看,纸边都磨毛了。
从那天起,她一趟一趟跑派出所,写信,递申请。一个农家子弟,没读多少书,手续硬是一样一样跑下来了。
难的是钱。
那个年代这种手术,费用能把一个农户的家底掏空。后来宁波一家医疗机构松了口,同意减免大头费用。不是人家找上门,是她挨家挨户问出来的。
2004 年,她躺上手术台。出来以后改身份证,名字改成雷晓晨。
记者来拍,她不躲不哭,坐在那儿让拍完。有人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也做了,不然白活。
手术做完,她回了昌化。没挪窝。
一个变了性的人回到农村,日子怎么过?开头几年,难处摆在明面上:
1、眼神。买个菜,旁边人能把她从头看到脚。井台边洗个菜,隔半米的人都往边上挪。
2、闲话。背后有人嘀咕,说当年那个后生变了。她听见了,手里的勺没停。
3、生计。镇上建筑公司的食堂帮工,一个月几百块。凌晨四点多起来,切菜、淘米、蒸馒头,六点半工人来打饭。
有人认出来她,她也不躲。打饭的队伍往前挪,下一个递过碗,她照常问一句,馒头要几个。
她舀菜不抖勺,给的量足。
这些事她没跟媒体说过。是村里一个老太太后来跟记者提了一嘴,说那几年看着都不忍心,她硬是一天没躲。
杨四有是后头才有的。
江西人,在昌化做泥瓦匠。人黑,瘦,话少。她一开始瞒着自己动过手术的事,只说生不了孩子。杨四有也没多问。
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那篇报道,拿着报纸回屋,坐了半天。她以为他要走了。
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问,锅里饭热了没。
就这么一句。
两个人是 2004 年 12 月 13 日领的证,转年 4 月底,在村里自家院里办的酒。红布挂起来,亲戚来得稀稀拉拉,有人是来看热闹的。
杨四有家里闹过,爹娘气得不行,他也没松手。
工地上有人笑他,说你媳妇以前是男的。他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搁,说,那是我媳妇。
2006 年春节,大年初四,夜里冷。
夫妻俩回家路上,听见路边有孩子哭。一只竹篮,裹着蓝底白花的薄被。被子里是个女婴,小脸冻得发紫。
雷晓晨把人抱起来就捂进怀里,眼泪先掉下来了。连夜找奶粉,家里连个奶瓶都没有。
后来走收养程序,孩子跟她姓雷,中间一个字,取杨四有的杨。雷杨柳。柳字是她取的,说命要柔,也要韧。
孩子夜里哭,她抱着在屋里转,脚磨出了茧。奶粉贵,她就从自己饭钱里省。食堂一个月几百块,掰成三份花。
村里人什么时候开始接纳她的,找不到一个准确的时间点。有人开始找她帮忙看孩子,也有人喊她上家里喝茶。后来,小卖部的人叫她雷姐,叫她杨柳她妈。
怎么讲呢,这些放在现在不算什么,放在二十年前的浙西农村,每一个变化都是磨出来的。
雷晓晨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胆子。杨四有没跑,医院给减免了费用,村干部没在材料上卡她,孩子也没被别人抱走。任何一环断了,她都可能撑不下来。
她的身份证能改性别。可养老院分房看的是生理性别,HR 看到曾用名和变更记录,照样把简历搁一边。这些事她没怎么提过,她更愿意讲女儿考了第几名,讲杨四有今年接了几个活。
女儿雷杨柳现在该有十八九岁了,公开信息不多,只晓得她懂事,说以后要养爸妈。
有张照片,雷晓晨坐在门口剥毛豆,杨四有蹲在旁边抽烟,雷杨柳放学回来,书包往凳子上一搁,伸手去够碗里的杨梅。院子不大,地扫得干净,墙根种了一排葱。
照片是这么定格的,日子也是这么过的。
我觉得,她这辈子最难的一关,不是手术台那一下,是下了手术台之后,每天开门见人的那一下。她过了。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