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erxaa
如果不是播出平台所限,《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真有可能成为今年韩剧最大的爆款,起码是之一吧。
现在豆瓣8.7分,应该是韩剧年度前几了。
这剧一开始是很容易被低估的,因为它的人物和剧情设定,很像一部刻意拼凑韩剧陈词滥调的作品。
两个住得很近的中产家庭,丈夫和邻居妻子有了婚外情,另一边正打着离婚官司,两家的女儿又卷入同一场事故。勒索和尸体随后出现,秘密一层层扩大。这些元素随便挑几个出来,都足够支撑一部标准的狗血伦理剧。
但整部剧的运行方式,并没有走这个路数。
导演李昌熙在采访中多次提到,他第一次读到剧本前四集时,想到的是1990年代的科恩兄弟,以及塔伦蒂诺早期电影,包括《杰基·布朗》。
《杰基·布朗》(1997)
他平时本来就偏爱这类犯罪黑色喜剧,也曾谈到,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种叙事趣味重新放进当下的韩国语境。
另一次采访里,他特别提到科恩兄弟的《缺席的人》,因为他喜欢那种从一个事件出发,故事不断向意外方向分叉,最后重新汇流的结构。
《缺席的人》(2001)
他不是光说不练的,这部剧的实际运作模式,是把韩剧最成熟的一套人物关系生产方式,嫁接到了美国黑色犯罪喜剧的因果逻辑上,最终成为一个非常奇葩,但我们从没见过的剧种。
韩国家庭剧和婚姻剧里面,有一种很极端的「막장(makjang)」传统。这种剧长期积累出一种非常强的人物组织能力,把家庭内部的情感关系和外部利益关系,压缩到一个很小的社会空间里。
婚姻会牵动亲子关系,情人会进入邻里关系,离婚又把律师、财产和抚养权全部带进来。任何一个秘密发生变化,都会同时改变几个人的位置。
好的makjang经常建立在一种高度人工化的人际结构上。人物为什么恰好认识,为什么关系会如此密集,现实概率往往并不重要。观众接受这种前提,是因为人物关系一旦成立,情感传播必须真实。
《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完全继承了韩剧的这套拿手艺能,而且用得非常纯粹。
剧本需要婚外情,因为婚外情能最快把两个家庭锁进同一个系统。两家的女儿彼此亲密,使下一代也进入这张关系网。宝成始终处在两个家庭的边缘位置,他的存在进一步缩短了所有人物之间的距离。这样一来,两家人中任何一个人做出的决定,都会影响到其他人,网络就这样建立了。
传统伦理剧往往把复杂关系本身当作主要内容。观众追看的,是妻子什么时候知道真相,情人什么时候暴露,还有婚姻最后怎样重组。
但对于《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来说,这一整套关系被压缩成了启动条件,只是后续故事主体的一个前提而已。
人物关系一旦搭好,真正驱动故事的是这些关系如何不断生产新的后果。
婚外情曝光早早就给出来了,谁和谁发生关系,很快失去悬疑价值。接下来真正让人物无法退出的,是一个错误怎样被另一个错误继续放大。
这就进入了美国黑色犯罪喜剧的舒适地带。
科恩兄弟的不少作品都建立在一种可以称作「雪球式因果」的结构上。《血迷宫》《冰血暴》《阅后即焚》虽然具体形式不同,却都有一个很相近的机制。
《血迷宫》(1984)
人物面对一个原本有可能处理好的问题,由于判断失误或者自身欲望,选择了一种更激进的解决眼前危机的办法。这个办法很快产生新的后果。为了收拾新后果,他们必须继续行动。问题的规模于是不断扩大。
传统悬疑叙事常常沿着「问题—调查—答案」推进,雪球式因果则不然。人物越来越远离问题最初的状态,他们也越来越难回头。故事的动力来自已经发生的行为,最初等待揭晓的谜底变得不重要了。
《阅后即焚》(2008)
波德维尔在讨论网状叙事时,非常强调多个人物行动线之间的交叉。人物各自拥有自己的目标和时间线,他们的行动由于偶然关系发生接触,一个人的决定会在另一个人的故事里制造意外后果。
《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正好把这种网状叙事和韩剧本来就很擅长的人际关系密度结合到了一起。
以下会有一定剧透。
剧里的女主角怀疑丈夫出轨,于是开始调查。调查过程中撞上另一场事故。父母误以为女儿可能杀了人,于是处理尸体。尸体被隐藏以后又出现勒索。父母以为勒索者掌握的是犯罪证据,后来才发现对方掌握的是出轨录像。前一个秘密刚刚被压住,新的秘密就已经产生。到了后半段,又有人死亡,更多角色进入掩盖链条。
每一个重要情节点,都同时具有向前和向后的功能。它收拾了前面的麻烦,又成为后面麻烦的原因,这种结构因此拥有很强的连续性。观众感觉事情越来越荒唐,却很少产生情节凭空掉下来的断裂感,因为大部分恶化都能追溯到人物之前做出的决定。
很多悬疑剧依赖持续加入新事件来延长故事,一旦新事件和人物之前的行为缺少因果联系,就会出现明显的编剧痕迹。《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大量采用内部生成的方式,庆熙选择处理尸体,是因为她当时相信女儿已经卷入杀人事件。在洪继续隐瞒,是因为坦白可能同时摧毁家庭和个人事业,每个人都在解决自己能够看见的危险。
所以单独看某一次决定,它通常有自己的合理性,真正的灾难来自这些局部合理彼此叠加以后形成的整体失控。没有任何一个人物掌握完整局势,因此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能够设计最后的结果。
这一套雪球式因果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庆熙的职业,它也是这部剧社会批判性明确指向的一个点。
她在网上拥有百万粉丝,同时经营室内设计公司。我们都懂,这样一个网红,她对外出售的已经不只是专业能力了,家庭生活成了她个人品牌的一部分。丈夫、女儿、一家人的日常都参与进了她的公众形象和商业价值构成。
这种设定让她面对危机时的行为方式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她非常习惯管理信息,什么东西可以进入公众视野,什么需要留在镜头外面,什么应该提前解释,她每天都在做类似的判断。自媒体经营本来就是对生活进行选择和剪辑。
所以真正的灾难发生以后,她很自然地沿用了自己熟悉的处理方式。她试图缩小知情范围,控制可能泄露的信息,并不断寻找一种能够让现有事实得到合理解释的版本。
到最后,警方追查罗道失踪,发现他的行动轨迹和庆熙的别墅发生联系。庆熙拿出丈夫再洪和秀晶的不伦材料,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兴信所发生关系。
这个动作非常符合她一贯的叙事管理习惯,她没有让某个事实消失,她只是给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重新安上了一个可以成立的解释框架。
这也让自媒体身份和犯罪情节之间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连接。一个人长期通过镜头编辑自己的生活,面对现实危机以后,仍然会本能地寻找一个可被接受的版本。管理人设和管理秘密并不完全是两种能力,它们都依赖选择、遮蔽和重新组织信息。
在洪和宝成也拥有各自的局部逻辑。
在洪长期生活在妻子事业成功的压力里,好不容易因为自己的演艺工作重新获得一点存在感。他面对事件时很难把坦白当作一种纯粹的道德选择,因为坦白会立刻改变自己的事业、婚姻、家庭位置。
宝成的变化更尖锐。此前他在抚养权官司里一直把女儿敏书作为一种法律武器,甚至利用私人谈话来攻击秀晶。等到他发现事故真正牵涉到女儿后,他的态度立刻发生变化。这让观众看到,所谓保护家庭,在不同位置上会产生完全不同的伦理标准。
这时候联系到《血迷宫》是很自然的,两者都从私人情感关系内部的背叛出发,尸体随后成为一个不断被错误理解、错误处理的核心物件。人物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那一小部分现实做决定,而每一次决定都让其他人陷入更大的危机。
《血迷宫》(1984)
还有《冰血暴》,它同样让一个能力有限的普通人从一个最初看似仍然可控的错误开始,不断为了掩盖旧错误而制造新的错误。犯罪没有因为计划越来越复杂变得更专业,反而更加暴露出人物能力和局势之间的巨大差距。最终摧毁计划的往往就是人物自己的笨拙、恐惧,以及偶然留下的痕迹。
《冰血暴》(1996)
如果把视野拉回韩国电影,我们可以找到一些相邻的本土经验。奉俊昊是这类风格的先行者,从《杀人回忆》《母亲》到《寄生虫》,他的作品一直很擅长让类型片结构和韩国社会经验互相作用。《寄生虫》同样利用秘密和空间不断推动局面升级,一个很小的进入行为最终导致整个家庭关系发生灾难性变化。
《寄生虫》(2019)
基于这种来自美式黑色犯罪喜剧的雪球式因果机制,整部剧的剧作关键其实是怎么处理信息差。
几乎所有重要人物都只掌握事实的一部分。两个女孩知道发生了撞击,却并不知道撞击和死亡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父母面对一具尸体,自然把交通事故和死亡直接连接起来。他们不知道后面还有另一个人介入。
勒索者掌握的是婚外情材料,却对尸体毫不知情。
真正参与后续暴力的人,也不知道尸体已经被另一些人转移。
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局部正确的世界里。
这类结构有意思的地方,是人物通常并不愚蠢,他们在自己掌握的信息范围内甚至相当理性。真正的问题在于局部理性没有办法自动合成整体理性。一个人越认真地按照局部信息优化自己的选择,越可能把整体局势推向完全错误的方向。
科恩兄弟很多喜剧效果都来自这里,人物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观众后来却会看到他遗漏了怎样的事实,笑声产生于局部精明和全局盲目之间的落差。
另外,这部剧也没有一直把观众放在完全全知的位置。如果观众从第一集就知道罗率后来遭到了另一人的致命攻击,那么父母处理尸体的过程只会变成一种高高在上的观看,我们知道他们正在犯一个荒唐错误。
剧集选择让观众在不同阶段和不同人物共享局部信息。前面观看时,我们同样会自然接受女孩可能撞死人这个判断。新的事实逐渐出现之后,观众也必须回头修正自己的理解。
因此观众经历的其实是人物经历的缩小版,我们同样受到局部信息限制,同样会做出一个暂时合理的整体判断。
李昌熙在采访里把这部剧形容成一个由视角组成的故事,同一件事会随着叙述重心变化被重新呈现。前面偏向一种相对客观的观察,后来转入秀晶,再转入孩子。同一事件在不同视角下会出现微妙差别。
再说说塔伦蒂诺的影响。如果说科恩兄弟的影响接近一种底层宇宙观,那么塔伦蒂诺贡献的是人物结构和叙事的搭建。
《低俗小说》和《杰基·布朗》都很擅长让几组人物带着各自目标行动。每一组人物看起来都拥有自己的故事,直到几条线在某个时间点上突然发生交叉,这时候碰撞产生的后果往往超出任何一条单线叙事能够预料的范围。
《低俗小说》(1994)
《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也有类似感觉。庆熙最初处理的是家庭形象危机,两个女儿有自己的青春秘密。宝成一直处在离婚和抚养权争夺里,崔尚哲逐渐进入真正的犯罪逻辑,私人侦探又拥有自己的调查线。
这些人物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在解决同一个问题,他们就像是各自开着自己的车,结果发生了连环追尾。因为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的前方,又不断进入其他人的车道。
到了后半段,多个角色甚至会在同一物理空间里同时处理不同目标。第七集那段接近四十分钟的实时推进,就是这种结构最直接的体现。剧情时间和放映时间高度接近,多条人物线同时前进,任何一条线的变化都会迅速传导到另一条线。
这种安排很适合黑色喜剧,因为它减少了编剧解释的空间。人物来不及停下来梳理完整信息,他们只能不断反应。越反应,越容易继续制造意外后果。
黑色喜剧成立还有一个重要表演条件,就是人物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处境。
李昌熙说,拍摄时他很少刻意要求演员去制造笑点,角色主要按照自己的真实情绪行动,大多数时候都是严肃的,由情境本身负责产生荒谬感。
庆熙面对尸体时如果表现出对荒唐处境的自我意识,整部作品很容易滑向闹剧。她必须真的相信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足以摧毁家庭的危机。正因为她极度认真,她之后越来越极端的解决方式才会和观众看到的客观后果形成巨大落差。
黑色喜剧常常利用这种落差。角色越想把事情处理好,事情越坏。角色越严肃,观众越能够感受到局面的荒唐。
这种美式犯罪喜剧的因果机制进入韩剧以后,还改变了一个非常传统的韩剧元素,也就是「秘密」的功能。
家庭剧和makjang非常依赖某种「秘密」的存在。婚外情、血缘关系和过去的罪行都会被长时间隐藏。「秘密」积累到某个节点以后公开,人物开始对质,关系重新清算。
观众知道秘密迟早会被揭开,也相信故事最终会说明谁欺骗了谁,谁需要付出代价。《现在不是出轨的问题》保留了秘密不断累积的结构,却改变了最后的处理方式,这绝对是最后一集大结局的精彩高光,让观众回味无穷。
是这样的,我又要剧透了。警方最终掌握了一部分真实证据。罗率真正死于崔尚哲的攻击,这一部分判断是正确的。与此同时,和罗道有关的其他真实痕迹又把警方带向了另一条错误路线。他们最终得到一个足够连贯,有证据支持,可以完成案件解释的版本,但观众知道这个版本是大错特错。
这里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错误并不是某一个聪明人完整设计出来的。
庆熙确实提供了一部分掩饰,崔尚哲真正犯过罪,其他人物也真的留下了各自痕迹,高斗植与罗道之间的纠葛同样存在。许多局部事实都是真的,恰恰是这些真实碎片在错误的关系中彼此连接,最后拼出了一个整体错误的故事。
所以凶手没有故意设一个局欺骗警方,结局是偶然达到的。这种没有人预料到的极度荒诞,比科恩兄弟的电影更接近科恩兄弟的精神。
剧集在结尾再次重申,没有一个人真正拥有全局,连警方也一样。
这是整部剧对「真相」这个概念最有意思的处理。真相并不会自动以完整形式出现,现实只会留下碎片,社会需要把碎片组织成一个故事。
还有一点可以提下,两个女儿构成了很重要的对照。她们同样在隐藏秘密,包括彼此的感情,以及事故发生时谁在开车。艺智替敏书承担责任,是全剧最接近纯粹出于爱的一次谎言。成人世界的谎言则很少这么单纯。
庆熙确实想保护女儿,但她同时也在保护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生活和事业。在洪的选择也受到自己婚外情和事业处境影响。宝成也一样,他的道德逻辑可以随时切换。
所以「为了孩子」在这部剧里从来不是一个足以解释全部行为的答案,它经常和成人自身的恐惧、利益缠在一起。
这也是韩剧人物心理和美式黑色喜剧因果机制结合得最有效的地方,人物拥有充分的情感动机,但这些情感动机最终承担的,是推动错误继续发生的剧作功能。
这部剧的结尾,极具当代意味,没有任何人真正编造出最后那个错误答案,但它却自然而然形成了。
这才是这部剧真正触及的,今天这个时代的某种后真相本质。没有造假者,没有总导演,甚至不需要谁成功欺骗所有人,事实本身就可能在传播、解释、拼接中形成另一个版本。
真相最大的对手,已经不是谎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