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中午1点多,长沙一家餐馆里,一个4岁的男童郭某在玩耍小跑时,左手碰到正在前台结账的陈某(19岁)臀部,她相当不悦,随即抓住这孩子右侧衣领,质问:“这是谁的小孩?”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竟引发了难以平息的纷争。陈某要求对方向其道歉,孩子父母口头表达歉意,解释说孩子是跑动时身体失衡,无意中碰到,属于无心之举。然而,孩子的母亲汪某却又因觉得陈某吓到了孩子、抓住衣领也致使脖颈有勒痕,为此辱骂了陈某;于是陈某又要求她就辱骂一事而道歉。

在当地调解机构介入下,第二天上午,陈某再度要求孩子父母出具书面道歉书或录制道歉视频,承诺管教好孩子,她本人愿意就抓小孩衣领造成的脖颈损伤赔偿,但拒绝向对方道歉,理由是“ 那个小孩的伤并不是我主观要造成的,我的手是固定住的,是小孩一直在挣扎,而且监控也显示小孩都已经扭到地上去了 ”;而孩子的父亲则无法接受这些诉求,担心书面承诺会给孩子贴上“故意冒犯”的标签,对孩子成长造成长久伤害,如果要出具书面道歉书,那必须对方也这么做,同时他们保留因孩子损伤向其索赔的权利。

调解不成,最后就诉诸舆论了,而舆论对陈某是相当不利的:“4岁男童被指摸臀”在很多人看来都是荒唐的指控——才4岁的孩子,哪有什么性别意识?更不可能趁人不备咸猪手了。

当她威胁要以“摸臀猥亵”为由提起诉讼后,男孩的父亲也于9月11日公开发声,声称将提起反诉,不为索赔,只为给孩子要一个法律上的清白,胜诉赔偿全额捐给青少年公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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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舆论发酵后,太多人反感她“诬告孩子”,人肉出她的个人信息,扒出她就读于马来亚大学的预科,尚未被正式录取,向校方举报她“侵害未成年人及诽谤行为”,若被核实,可能遭直接拒录或取消预科资格。

尽管她说最近焦虑得失眠,但网上没多少人同情她,因为在面对孩子时,她看上去可不像个完美受害者,甚至倒是个加害者,太多人都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而她却是在有意制造事件,蹭流量、博眼球、造噱头——她在回应质疑时还说了一句“我是干自媒体的,当然要流量”,这就更坐实了对她动机的怀疑。

事实上,就连女性都未必站她这边。在一个微信群里谈到此事,就有一位女性群友相当不以为然地说:“正常人都不可能认为这是性骚扰。”甚至也不认为铺天盖地骂女主“诬告”有什么问题:“这和厌女有什么关系?”

其结果,她被看作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竟然指控一个还没有性别意识的男孩“性骚扰”,从头到尾就是在胡搅蛮缠,连一些女权主义者都忧心忡忡地认为这事只会对女权事业不利。最后,她在有的女性眼里甚至成了需要与之划清界限的“极少数奇葩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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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她也没指控过男孩“性骚扰”,只是说“ 如果真的摸屁股就报警 ”。这与其说是“诬告”,不如说是国内社会常见的“斗争策略”:为了达成自己的诉求,就要不断诉诸威胁,迫使对方屈从——众所周知,一有纷争,往往都是“按闹分配”。

这次事发后,有人翻出她此前的视频,发现她早就不止一次与人起纷争了,网约车司机、宿管阿姨,都是她寸步不让维权的对象,堪称“善于斗争”。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多半是个刺头。

在我们这样一个讲究“以和为贵”的社会里,这种性格特质是不讨喜的。央媒这次就点评:

如果动辄用维权代替基本的是非判断,把无心的触碰都定义为恶意冒犯,公共空间的宽容与善意将被一点点蚕食。

那意思是,在权利意识之上,还有“基本的是非判断”——人与人之间的“宽容与善意”,比个人边界更为重要。

这位女事主的强烈反应表明,她恰恰是一个对个人边界极其敏感的人。当身体在公共场所被触碰后,她看清对方是幼童,却既不是一笑置之,更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坚持要孩子的监护人道歉,后来甚至还要求书面道歉并承诺管教好孩子——实际上,作为一个外地游客,这孩子是不是管教好,老实说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似乎可见她非常在意要把任何不良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有一种极度追求纯洁的倾向。

然而,孩子的父母却也有一种同样的心态,只不过他们保护的是自家孩子:心疼孩子脖颈受伤、被人欺负的心理阴影,更不愿意留下认罪的书面证据,担心那样一来就成了孩子一辈子的污点。孩子母亲之所以开口辱骂对方,当然是因为当妈的护犊心切,为了保护孩子,攻击也就是正当的——一如对方也觉得为了保护自己,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就此而言,这件事真正的关键不是舆论所说的“性骚扰”,而是那位女事主对自己身体边界的强烈捍卫——当她感觉自己身体边界遭侵入时,她不惜斗争到底,对方是谁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消除一切可能的威胁。

男女的身体边界是完全不同的。男性被人拍一下、碰一下,一般都视为平常,没有人会感到有什么威胁,但女性就完全不同了,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被人触碰身体有时会激起强烈的恐惧感和羞耻感,而这种侵犯还常常是装作无意的,相当隐蔽,这就必然导致她们不得不加倍警觉,有时不免反应过度。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女性希望有女性专用车厢,因为在那样的空间里她们才在身体上感到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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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捍卫身体边界的意识,在我们这个社会无疑是个异类。毕竟 对大多数国人来说,“身体边界”还是个陌生的概念,有多少当妈的能教导女儿“哪怕是你爸,你有些地方也不能让他碰”?

其结果,越是在那些传统文化深厚的地方,女性越是会陷入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一方面,社会要求女性守住贞洁;另一方面,她们却又被教导即使被人占便宜也最好不事声张,闹大了名声不好听,结果就可能被人得寸进尺,而到这一步,被污名化的又还是女性。

当新一代女性终于开始坚决捍卫自己的身体主权时,没人知道那个恰当的边界在哪里,于是越坚决的那些人,越容易“维权过界”,被看作是不可理喻的“疯女人”,乃至是居心叵测的“诬告者”。

每次这样的事都引发社会激烈争议,这与其说是她们本人有本事操控流量,倒不如说折射出保守的社会反应对这些异类有多反感。换言之,她们的命运其实和老一辈一样,无论你什么诉求,说到底都需要得到社会的容忍。

在美国,随着年轻一代身体边界意识的强化,女儿在家里往往也跟父亲保持一定的身体距离,几年前还有神父感叹,在教会性骚扰丑闻之后,他们在给女性信徒做洗礼等触碰身体的仪式时,必须安排第三人在场,免得说不清楚。尽管这让一些人哀叹过去那种人与人之间相互信任的美好不复存在,但至少社会还是普遍承认,为了保障个体权利,这是必要的。

在我们这里,同样时代变动,出现的则是另一番情形:极少数有了新意识的人,由于偏离社区规范太远,被看作是激进的、荒腔走板的,没必要认真看待,而当这些“疯女人”被边缘化,一切都可以不用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