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边振邦 · 上海 · 印染厂退休技术员)
搬家那天,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证券账户对账单,纸边发黄,打印的字有点淡。日期是二〇一八年的冬天,底下那几行,是我的名字,还有一笔买入记录。
我坐在没拆完的纸箱上看了半天。上海那年冬天阴得厉害,天天下雨,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我那时候还在印染厂,厂子已经半死不活了。对账单上的数字我一眼就认出来,十六万多,买在十六块上下,一万股整。
那沓纸里还夹着一张取款凭条,是买股票前一天从银行取的。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七八年就这么过去了,比我以为的要快得多。
01 那年冬天,营业部里没人
二〇一八年,厂里的日子不好过。订单一年比一年少,车间三天两头放假。我干了三十来年技术,从机台到工艺,什么活都摸过,眼看着印染这行从红火走到勉强撑着。厂里的老师傅一个个走,走的时候都说,这行不行了。
买断那笔钱,是我们这些老技术员最后一次沾厂子的光。签完字那天,几个老哥们去街边小馆喝了一顿,谁都没多说,酒喝了半宿。第二天各回各家,各自想办法。
那年的股市更冷。指数从三千多点一路往下,没人愿意看。我住的小区门口原来有家证券营业部,以前中午还有人围着看盘,那年进去,冷气开着,椅子空一大半,柜台的姑娘也闲,趴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半天不抬头。
有个穿拖鞋的大爷坐在角落里看报,我跟他聊过两回。他说他在这儿坐了小半年,一股没买,就是来看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人,人少了就是底,人挤了就是顶。这话我记到今天,也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的户。
原因说出来不怕你笑。我不会看图,不会听消息,就知道一件事——厂里要转制,我拿了一笔买断的钱,十几万。放银行利息太低,买理财又怕不保本。我想着这钱是养老的底子,得找个地方放着,放的地方得够结实。
老伴那阵子劝我,说你就存定期算了,图个安稳觉。我说定期那点利息,跑不赢物价。她说那你别把本钱搭进去。我说不会,我挑最大的买。现在想想,这话我当时也就是嘴上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有人跟我说,熊市里买券商,跌不到哪儿去了。这话我不太信,可我去看了一眼,中信证券那时候十四到十六块。我挑了个下午,去柜台把户开了,第二天就把钱转了进来。
选它之前我干了一件事。我把报纸上那份大公司的名单看了一遍,又去问了个在银行上班的侄子。他说券商就是给炒股的人搭台子的,行情再差,台子也得有人搭。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一个不会炒股的人,挑股票的办法特别笨:挑最大的、最不容易倒的那一家。
十六万,我买在十六块上下,凑了一万股整。买完那天回家,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把钱扔进了水里。晚上没吃饭,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02 我没动过它一下
买了之后,我把对账单塞进抽屉。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天天看。跌了心里毛,涨了手又痒,我怕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手。
后来这七年,我居然真的一次没动过。没加,没减,也没换过别的股。小区里有人炒股,一年换十几只,听着热闹,年底一算,全交给手续费了。
还有人天天在群里发消息,今天这个利好,明天那个要涨。我看了两天就退群了。我这人耳朵软,看多了容易动手,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我笨,就干笨事。
二〇一九年上半年它跌到十几块,那阵子我心里是真打鼓,抽屉都不敢开。有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对账单拿出来看了三遍,最后还是塞了回去。第二天照常上班,谁也没告诉。
中间有过一波好行情。二〇二〇年下半年到二〇二一年,它涨到三十块。那阵子我出门都精神些,买菜都多买两样。邻居说边师傅你可以卖了,账面涨了不少呢。我说再看看。
后来它又跌回二十出头,跌了好几年,我还是没卖。回头想,那高点我没跑掉。可我也没在高点加仓,这点我挺得意。
别人涨了追、跌了割,我买完就搁那儿。搁着搁着,七年就过去了。
这七年我换过两次手机,搬过一次家,厂子也彻底关了。就这只股票,一动没动。
有一年厂里老同事聚会,聊到股票,一桌人几乎都是亏的。有人问我买什么,我说中信证券,拿了六年。他们都笑,说你还真敢拿。我说我也不懂,就是懒得动。散场的时候一个老哥拉着我说,你这法子听着笨,倒是省心。我说可不是,我头发都没少几根。
我这人没什么大智慧,最有用的一个决定,就是当年没在恐慌里把它卖掉。就这么一条,别的我都不会。
拿着不动这件事,听着最没技术含量,做起来最难。
03 券商的生意,我后来才琢磨明白
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它是最大的那家。拿了几年,慢慢看懂一点。
券商的买卖跟工厂不太一样。工厂靠卖货,货出去就有钱。券商靠的是人交易——你买你卖,它收手续费;行情热闹,成交量上去,它经纪、自营都跟着好看;行情一冷,量缩了,报表就难看。
它自己不生产东西,它靠的是市场里那点人气。说白了,它的活儿跟"人多不多、手忙不忙"直接挂钩。
后来我也慢慢知道,它自己还拿钱去做投资,行情好的年份,这一块赚得比收手续费还多。这就有风险了,赚的时候赚得狠,赔的时候也赔得狠。可它是最大的那家,别的本事我不敢说,扛风险的本事总有一点。
我在印染厂干了三十来年,最明白一件事:生意有好有坏,可只要你还在这个行当里站着,总有一年轮到你。券商这行更狠,冷的时候是真冷,热起来也是真热,就看你能不能撑到热的那天。
我也听人说过,现在买卖股票的手续费比以前便宜多了,大家都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行,营业部的柜台都快没人去。这对它是坏事。可换个想,钱总得有个地方去,市场总得有人做中介,这活儿跑不掉。厂子可以关门,市场关不了。
我印象最深是二〇二〇年那阵子,大家在家闲着没事就买卖股票,营业部电话都打不进去,我打电话问分红的事,占线占了一下午。那年它业绩好得吓人。
别人越慌,它越赚——因为慌的时候大家都在往外倒手里的东西,倒来倒去,钱就从它柜台上过。
这话不好听,可这是这门生意的根。你在它这儿买卖,不管赚赔,那笔手续费它先收了。
04 七年,它分给我的钱
这些年它每年都分红,一股一次几毛,七年加起来,我手里每股拿了大概两块八,一万股,就是两万八上下。
两万八,摊到七年,一年四千块。不多。够家里一年的水电煤气,加上过年给孙辈包红包。去年我用这笔钱给自己换了副好点的老花镜,又给老伴买了个按摩的靠垫。
我大概算了算,这七年分红的钱,差不多顶我一年多退休金。要是当年把本钱放定期,一年利息也就这么点,还得攒七年才有这个数。这么一比,我心里好过些。
这钱到账的日子我记得挺清楚,一般是年中那阵。到账那天我会去楼下小超市买瓶酒,回来自己喝两口。不为别的,就为心里有个念想——我这笔钱不是死的,它每年还往回吐点东西。
我不嫌少。券商本来就不是靠分红吃饭的,它赚了钱更多留在账上去扩张、去自营、去接投行的项目。这一点我买的时候就清楚。
你要图分红,该去买银行、买电力,不该来找券商。我有个老同事买的银行股,一年分的比我这还多,就是股价几年不怎么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不眼红他,他也不眼红我。
我这人对钱没什么野心。够花、够看病、够给孙辈发红包,就行。剩下的能让它慢慢长最好,长不动也别折腾。
让我踏实的是另一样——这七年它没出过什么事。行业起起落落,它一直坐在头一把椅子上。
厂子我见过怎么倒的:先是订单少,再是发不出工资,最后连设备都被人拉走了。一家公司扛不扛得住,比它某一年多赚几个亿,值钱多了。
05 现在它二十五上下
前阵子我又翻了一次账户。现在它二十五块上下,一万股,市值二十五万出头。加上七年分的两万八,这十六万,算是熬出来了。
有人问我是不是赚翻了。我说没有。七年下来,账面涨了一半多些,还不如有些股随便涨一波。
可我心里踏实,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看懂过的一笔钱——它没让我睡不着觉。这些年我一次没为它半夜醒过。
上海的房子这些年涨成什么样,大家心里有数。我这十六万要是当年拿去付首付,也许不止今天这个数。可那是另一回事,我那时候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命。我能守住的,就是我看得懂的东西。
我有个老同事,当年跟我一起签的买断,钱拿去开了个小饭馆,起早贪黑干了五年,最后盘出去,赚了点辛苦钱。还有个,钱投进了别人说的一个项目,到现在没影。都是十六万,走的路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儿子前两年问我,爸你这股票还拿着吗,要不要我帮你换成别的。我说不用,你自己那份管好就行。他说你这叫守旧。我说守旧不亏钱,追新才容易出事。
我现在的日子简单,早上买菜,下午去公园下两盘棋,晚上看看新闻。账户一个月看一回,看多了费神。
我现在不看股评,也不听人荐股。看多了心乱,听多了手痒,还是自己那点笨办法管用。
我这辈子在厂里学的道理很简单:行业有冷暖,账上得留底。你把底子放进一家扛得住的公司,接下来就是看它账上一年比一年实不实。稳住,你就不慌;稳不住,你早该走。
我不懂行情,我只懂一件事:买完了,别老惦记着卖。
前几天厂里老同事聚会,老周说他前年割肉跑了,现在回头看,跑在了最低那一脚。我没接话。这种话我听了十几年,听多了就明白:人来人往跟股票没关系,跟自己的胆子有关系。
投资建议,谨慎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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