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追踪重庆环帝关停系列报道(上篇)
此前曝出殴打23岁双胞胎兄弟(详见报道:23岁双胞胎兄弟被抓进戒网瘾机构:非法拘禁罪为何启动难?)登上热搜的戒网瘾特训基地重庆环帝已被责令关停。
过去一个多月里,数十名从重庆环帝脱身的学员告诉南都记者,随着重庆环帝园区的关停,环帝旗下10多家特训机构并未遣散所有学员,而是带着学员“跑路”。在悄然转移到重庆、四川、贵州、山东等地的职业学校和户外军训基地运营后,它们改头换面,运营公司的老板甚至轮着干,只为将公司核心资产学员握在手里,继续封闭暴力矫治的生意。
重庆环帝应属目前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关停前,它在重庆市沙坪坝区中梁镇拥有占地千亩的“园区”,发展出十余个事业部,其幕后是十余家加盟公司、数十位老板、上百名教官以及上千名同期在园区被矫正的学员。
过去一个多月间,南都记者查阅了重庆环帝数百小时的宣推短视频和活动直播,对话了数十位曾被送进环帝园区的学员,亦采访了重庆环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以及数名环帝教官,追踪重庆环帝的关停与跑路。
即便警方已对殴打双胞胎的教官作出行政拘留处罚,胡波回应南都时仍声称,此前南都等媒体对双胞胎被殴打的报道不实,否认环帝存在殴打学员的情况,并将环帝基地的停止运营主要归因为“国家政策调整”。
关停前的大转移
6月25日,在重庆市涪陵区龙桥街道酒乡小学“重庆德昊拓展训练基地”,当地政府部门正在对重庆环帝一部和五部进行调查。
轮到第三组学员做笔录时,许闻又一次被教官拦了下来。此前半个多月的大小检查许闻都没能参加,有同学替她反映了遭教官殴打的问题,但没有收到回应。
许闻23岁,与父亲关系不太好,去年9月,父亲询问她要不要去一所“心理教育学校”,次日上午,环帝五部的教官就上门将她强行带走。初入环帝,她因不配合军事化封闭管理和训练而屡遭惩罚。她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向调查组面陈自己遭五部总教官王洲殴打的事情。
教官没有给她机会。她被要求坐在已完成笔录的学员中间,被老师和助教盯着无法起身。当调查组人员询问“还有谁没做笔录”,却被教官“这里都是做过的”搪塞了过去。许闻想到自己临近“结业”,担心触怒教官被加期(即延长矫正时间)没再说话。或许是担心她“坏事”,当天下午,她被悄悄转移了出去。
许闻被送去临时安置的地方是重庆沙坪坝中梁镇的园区“环帝青少年生命教育实践基地”,园区里已难见人影,只剩一个儿童军事夏令营还在活动。一个月前,许闻刚从这里被转移出去。她也没想到,自己又被“藏”了回来以躲避调查组的检查。
环帝是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之一,其内入驻了十余家矫正机构,许闻在环帝“五部”。此时,环帝园区已被关停,接连有学员在网上发声讲述在环帝遭体罚、殴打和非法拘禁的经历。数十位从环帝脱身的学员告诉南都记者,过去几个月,东躲西藏和转移学员成为常态。最初,环帝在政府部门上门检查前组织大批学员外出活动;而后,十余家机构陆续将学员搬离园区另觅新址。
5月末的一天,环帝一部学员周野突然被通知“去新的基地”,一起出发的还有两名成年学员。五部总教官王洲亲自带队,与另两名教官各开一辆车分开“押送”三人。
周野17岁,这已是“三进宫”了,第一次被送进环帝山东园区,后两次均为重庆环帝园区。周野觉得,教官亲自开车“押送”这样的高规格待遇与自己刚刚鼓动了两次大规模学员逃跑有关。他们从中梁镇的园区出发,驱车1.5小时抵达重庆市涪陵区石沱镇“重庆途领跑青少年素质教育基地”(该基地后改名“心光赋能”,后文统称涪陵途领跑基地)。几天后,环帝一部其他学员也被大巴运来这里,他们被告知这是“外出研学”。
许闻在的环帝五部也在这前后转移到涪陵途领跑基地。一部和五部被视作环帝的“门面”,两个部门的老板早年是环帝员工,后单独成立公司运营。
一部是环帝最后一批从中梁镇园区撤离的部门。在监管视野中,到5月底,作为封闭特训基地的重庆环帝已被关停。6月23日,重庆方面多个官方信源向南都记者确认了这一消息。7月2日,环帝在中梁镇园区门口还张贴出“停业告示”,机构的招牌也撤了下来。
7月2日,重庆环帝在中梁镇园区门口贴出暂停经营的告示。
环帝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回应南都记者时就此解释,今年3月环帝园区接到政府通知不允许经营,5月30日正式停止运营,仅剩少量办公人员在7月初最后撤出。7月2日在门口贴出告示,是应政府工作专班要求回应外界舆论。“后面专班回访,我们(园区)一个孩子都没有,任何经营活动都没有开展。”胡波说。
胡波上述表述存有一定水分:许闻就是在6月底被送回园区,几天结业后才离开。更为关键的是,至5月底重庆环帝园区关停,其下属各部已悄然完成第一轮转移:一部、五部和十三部去了涪陵途领跑基地;二部和三部去了重庆綦江古剑山军事化训练基地;四部和十部去了重庆德昊拓展训练基地;六部和十七部去了重庆市两江新区望江技工学院。
各部转移至上述新址后,所在地相关政府部门频繁上门核查是否存在违规违法问题,各部又改名换姓,筹备第二次转移,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场所。
7月初前后,环帝一部和五部再次启程,奔赴近600公里外的贵州六盘水玉宇中学。这次转移对外号称“带学员们避暑”,早晨九点出发,晚上九点才抵达。玉宇中学是当地一所已经停办的民办学校,学员们当晚大扫除后才有条件睡下。
这前后其他部门也陆续带着学员转移至山东青岛、贵州遵义以及四川成都、南充等地继续运营。被困在环帝的学员,曾寄希望于政府部门针对环帝的调查可以让他们提前恢复自由,一次次转移让希望落空。8月中旬从环帝一部、五部结业脱身的两名学员告诉南都记者,搬至六盘水玉宇中学后,未再遇到地方政府部门的上门检查。
综合环帝各部视频账号宣传更新、数十位环帝学员讲述制图。
从环帝被调查到各部搬迁期间,为应付愈发严格的监管,环帝各部一度取消军事化训练。一旦躲开监管,高压管理便接踵而至。多名五部学员告诉南都记者,抵达六盘水后,各部旋即宣布恢复军事化管理,第二天五部总教官王洲指挥了“吃大锅饭”。“吃大锅饭”是对全员体罚(某些教官认为这更像是训练)的代称,包括拳头俯卧撑、头顶地、一令20动等。“说刚到要立规矩,全部人搞了两个多小时,”一名五部学员回忆道,“地上全是碎石子,手都磨出血了。”
综合重庆环帝公开信息、数十位环帝学员讲述制图。
中梁镇之春
多位长期跟踪戒网瘾特训机构的志愿者向南都记者确认,环帝在重庆沙坪坝中梁镇的园区,应属国内单体规模最大的戒网瘾特训基地。据了解,在2025年巅峰时期,环帝设立了十余个事业部,每个事业部都由一家或多家公司运营,园区内封闭管理着上千名学员。
这样一个“巨无霸”型的特训机构,为何在今年春天轰然倒下?
在学员和公众视角,环帝园区内问题频出:去年环帝七部发生至少两起学员跳楼事件,其中一名学员死亡。今年,环帝一部又因殴打双胞胎学员登上热搜。此后,不断有学员发声控诉自己曾在此遭到体罚和殴打。学员大多认为,环帝园区是迫于外界压力而暂时关停。
南都对双胞胎兄弟在重庆环帝遭非法拘禁、殴打事件的报道,以及警方就涉事教官作出的行政处罚。
环帝集团老板、重庆环帝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胡波则用另一个版本的逻辑来描述今年春天所发生的变化。他称南都等媒体对双胞胎被殴打的报道内容不实,否认环帝存在殴打学员的情况,解释停止运营主要是因为国家政策调整——2025年初国办发布《专门学校建设和专门教育实施办法》禁止民办青少年行为矫正机构。在此要求下,今年3月,公安部等中央6部委启动了教育矫治类机构的清理整治工作。国家层面的政策文件要求,在今年春天从北京走进了中梁镇。
胡波介绍,国办发文后,重庆沙坪坝区在2025年下半年曾有过一轮摸排。今年3月,沙坪坝区公安、教育、市场监管、消防、卫健等部门组成工作专班进入环帝基地再次摸排,并下发整改通知要求环帝关停。“我们说有些孩子毕竟来了没多久,希望再给些时间,最后说最迟到5月30日。”胡波说,“我们从3月份到5月份之间,就把所有的孩子给‘消化’了。”
胡波所称的“消化”,指的是联系家长劝退接回学员。他称,对提前接回,有的家长担心孩子没有转变好回去又反弹,有的则是不满意退费比例。最终在工作专班的帮助下,到5月底,将原本园区内700多名学员劝退到只剩200多名。
不过,南都记者采访到的数十位学员中,除个别从环帝逃出的,无一“提前结业”,大部分都是熬到期满后才离开,受访学员无一听说劝退一事。多名学员证实,在此期间,好几个部门还在一边转移一边继续招生“接”来新学员。对此,胡波称是合作公司招生团队所为,“我们就没有管他们了,不知道他们去向”。
但显然,环帝园区关停后,环帝仍与各部保持着某种联系。公开信息显示,6月5日前后,胡波等人在重庆涪陵区的德昊基地接待了教育部关工委一位领导的考察。德昊基地是环帝四部和十部带着学员离开中梁镇园区转移去的新址。
十部未成年学员默鸦(化名)亲历了这次考察。他回忆,当天上午接到通知说有领导要来,让做好准备,教官带队整理内务。随后教官带领学员们从食堂搬凳子到操场,并排练鼓掌,默鸦被安排到门口鼓掌迎接。据他回忆,前来考察的领导一行下午抵达,领导发言简短,夸赞了学员的精神面貌,并表示将下发一批教育设备到德昊,以改善其艰苦条件。
对正四处奔逃的环帝各部而言,这次活动无疑是优质宣传素材。几个与环帝有关的招生账号都发布了活动视频。十部主任罗友还在自己的朋友圈发布了会议室座谈、校门口献花等细节图,并配文:“热烈欢迎教育部关工委领导莅临我校视察指导工作,客座交流、实地走访、暖心寄语、殷切嘱托指引育人方向。”
“迎检”的艺术
为何被曝上热搜、园区关停、刮起监管风暴,都没能阻断重庆环帝旗下各部封闭矫治的生意?
南都记者调查发现,随着“环帝”这个招牌倒下,各部在搬迁的同时纷纷“改头换面”。教育部关工委领导考察的十部就是其中代表。环帝十部原本由重庆富宏拓展训练有限公司运营,天眼查显示实控人为刘珊,十部主任罗友、总教官张旭均未出现在重庆富宏的工商信息中。转移搬迁后,十部的运营公司改为“重庆飞航拓展训练有限公司”,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实控人均为罗友。
十部曾是环帝的大部门,合并过人数偏少难以为继的四部,鼎盛时据估有150-200人。多名曾在四部和十部的学员向南都记者证实,该部教官频频殴打和体罚学员。十部还有一名40余岁的学员,因性格内向执行力差有口吃等情况屡遭惩罚和打骂。
8月中旬以来,南都记者多次以家长身份联系罗友等多名十部招生老师,对方欣然表示可以给孩子报班、欢迎现场考察。截至发稿前,十部的招生矩阵账号仍在发布宣传视频。招生咨询中,罗友等人绝口不提与重庆环帝的关系,而是反复强调在“彭州市国防教育军事训练基地”,发来的也是彭州基地的宣传材料。
十部的招生视频账号。
除了“改头换面”,环帝各部老板们继续矫正生意的另一个关键策略是规避政府检查。这项工作从3月就开始。
今年3月沙坪坝区成立的政府工作专班进入环帝摸底调查时,学员们被告知是“领导的领导”来检查。环帝方面提前两天组织大扫除为此做准备。检查当天一早,各部组织大部分学员特别是成年学员躲藏:有的部将成年学员藏在洗衣房,还有的部组织全员外出“野营”,只有少量听话的学员被留在园区展示跑操等活动“迎检”。
鉴于“气氛”的变化,今年3月环帝各部还尝试改变运营策略,宣称取消军事化管理,通知学员不再穿迷彩服,一律只穿校服或运动服。军事化训练也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组织户外游戏或辩论赛等活动。许闻回忆,有一天晚上王洲突然让所有人列队到大会议室开会,王洲说,大家可能听到网上说学校有打人的情况,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以前的军事化管理学校了。不过,环帝各部对学员仍实行封闭式管理,学员给家人的电话、信件仍受监管和审查,早上还是要统一起床叠“豆腐块”。
南都记者从多部学员处了解到情况显示,在环帝各部转型自救期间,体罚、殴打虽有所减少但并未杜绝:双胞胎被教官殴打事件就发生在这期间。另一影响甚大的事件发生在5月底一部转移前夕。在周野等学员策划下,一部十几名学员出逃,被教官抓回后一部主任张颖和该部教官亲自部署了惩罚:要求他们脱光鞋袜,背上轮胎绕操场跑圈一下午,中间有学员晕倒,用水浇醒继续跑;其余学员则被要求蹲军姿观看。队列前排的一名学员听见张颖提醒教官删除监控。
第一轮转移后,为应对监管部门的调查,各部再一次减少军事队列训练量,“吃大锅饭”式的集体体罚也明显减少;一部甚至提出发还学员手机,但并未落实。多位十部学员还提到,转移到重庆德昊基地后,他们被要求签署一份“自愿培训协议书”,主旨是自愿接受训练、服从管理、禁止违反训练营规定。十部总教官张旭亲自督办了这项工作,学员们被要求签字并逐一按手印。多名学员看到,张旭动手教训了一名拒绝签字的学员,最终这名学员妥协签字。
这期间,一部学员沈川和陈砚都经历了几次规模较大的政府监管部门组织的调查问询,警察将学员叫到办公室,一对一做调查问卷,了解如何进入机构、是否存在虐待及体罚行为、是否拥有通信设备、是否有精神健康疾病等。从南都记者多方了解情况看,在调查中,有的学员担心可能遭打击报复选择隐忍,也有不少受访学员如实说出了自己遭殴打的经历,但鲜有学员收到后续反馈。
一个例外是十七部。该部4月底搬离中梁镇园区,第一站是重庆市两江新区望江技工学院。一周后,隔壁六部有学员尝试自杀,他们被连夜叫醒收拾行李,第二天又转移到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科创技工学院。在这里,十七部经历了多次政府部门上门检查,即便如此,教官还安排了一次外出“接”新学员,有十几名学员抓住这一机会成功逃跑。半个月后,十七部又迁往山东青岛同心教育成长中心。再之后十七部悄然返回重庆巴南区山上的一处不知名的基地。在这里,十七部迎来当地教委、检察院和公安联合检查,随后地方政府部门要求十七部立即解散,当晚通知所有家长接回孩子。
同一时间,500公里外的贵州六盘水玉宇中学,一部和五部的学员们又恢复了熟悉的军事化训练。五部总教官王洲9月9日回应南都记者称,目前转移去玉宇中学的学员已遣散回家。而400多公里外的成都彭州市国防教育军事训练基地,十部仍在频繁发布招生广告。
(为保护受访学员,许闻、小敏、许闻、默鸦、沈川、陈砚、周野、程远、林默、叶舟、裴宁、陆安、李明均为化名;
特别感谢默鸦、罗兜兜、晨曦、破晓、又三郎、小丁等志愿者对此文的帮助。)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宋承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