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北京,天气还闷着。
首都机场走出来三个日本人。没有随员,没有记者,没有外务省的人举着牌子接机。他们自己租了一个小团,机票是自己买的,行程是自己定的。
带头的那个人叫伊佐进一。他在出发之前做了一件事:把自己在党内的职务辞掉了。
“中道改革联合”宣传委员长,这个头衔不算小。但他不要了。他要把自己清零成一个纯粹的国会议员,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的人。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走进北京的时候,身上没有带着东京的影子。
跟着他的是两个人。桥本岳,自民党众议员,他父亲是桥本龙太郎。川村雄大,公明党参议院议员。三个人,三个党。执政党一个,在野党两个。谁也没有得到日本政府的授权。
日本外务省没有给他们开绿灯。高市早苗那边从来没有松过口。自民党内部对这三个人的态度也很微妙——不反对,但也不支持。
他们还是去了。
伊佐进一在北京把话说得很直。他说,日中关系现在处在1972年邦交正常化以来最糟糕的状态。所有沟通渠道全部中断。经济、文化、青年交流,全停了。
这句话不是外交辞令。是他自己的判断。
他在日本驻华使馆干过一等秘书,中文说得利索。他知道以前就算关系再冷,业务负责人之间总还能通上话。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所有的线都断了。
他把这句话当面又说了一遍。接待他们的是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陆慷。谈了快两个小时。
中联部,不是外交部。
这个细节很多人没注意到。外交部那条线因为高市早苗去年十一月的国会答辩,已经焊死了。但中联部这条线还通着。中方用中联部来接待,等于把这次交流精准地框在“党际”层面。你来的不是政府,我接待你的也不是外交部。但话一样能谈,事一样能办。
陆慷的话也很清楚。中日关系陷入严重困难,症结是清楚的。历史、台湾这些重大原则问题,事关两国关系的政治基础。他希望日本政界的有识之士推动当政者,按照一个中国原则处理台湾问题。
伊佐进一在会后对媒体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是一次艰难的意见交换,但这是迈向下一步的重要一步。
艰难在哪里?难在中方把前提摆在了桌面上。高市早苗不撤回她的涉台言论,中方对日政策就不会改变。这个前提不绕过去,后面的事都谈不了。
伊佐进一当然知道,他带三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来,不可能让中方改变立场。他也没指望一次访问能解决什么。他要做的,是先把一条缝撕开。
这条缝,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跟进来了。
九月十三号到十五号,日中友好议员联盟的青年团到了北京。带队的叫高村正大,自民党众议员。团员里什么人都有——中道改革联合、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共产党,一锅烩。八个人,朝野各党都有。
这支团跟伊佐进一那支不一样。伊佐进一是自己摸过来探路的。高村正大这支是日中友好议员联盟的组织行为。这个联盟1973年就成立了,每年春季访华是惯例。但今年春天没能来。三月份发生了一件事:一名自卫队军官持刀闯进了中国驻日大使馆。访华计划随即取消。
到了九月,他们终于挤进来了。这批人更年轻,核心成员都是四五十岁这一代。他们对中日关系从热转冷的过程有记忆,但更多是接收到的信号——关系在往下掉,而且掉得很快。
紧跟着,更重量级的人也坐不住了。前外相岩屋毅计划九月二十七号到三十号率日本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代表团访华。正在争取跟中方领导层见上一面。
岩屋毅的身份跟前面两拨人又不一样。他当过外相,现在是民间团体的会长。但他能调动的资源、能接触到的人,比议员要广得多。他的国际贸易促进协会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做中日贸易的民间推动工作。这个协会的代表团通常每年都访华,上一次是去年六月,跟中国国务院总理见了面。原计划今年六月来,但当时担任会长的前众院议长河野洋平在临行前突然去世,访问推迟了。岩屋毅七月接任会长,把行程重新排到了九月。
三拨人,前后不到一个月,一拨接一拨往北京跑。没有一拨是政府派去的,也没有一拨被日本官方公开承认。但中方全都接待了,一个没落下。
日本国内知道这些事之后,反应很有意思。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总算有人去跟中国说上话了。也有人不高兴——你们谁让去的?
右翼政党“日本保守党”的党首百田尚树在八月二十五号的一档网络节目里,针对伊佐进一那支团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说白了就是跑去说“对不起”赔罪罢了。他还说,这三个人根本给高市提不出什么建议。
有人提出要搞一个“防中国议会联盟”,把这些议员访华的路也堵上。但这种声音拦不住人。因为高村正大那支团已经成型了,岩屋毅那边也在推进。更关键的是,日本国内有一群人已经被掐住了脖子,他们不可能一直坐着不动。
今年一月,中国商务部宣布加强对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禁止向日本军事用户、军事用途以及一切有助于提升日本军事实力的最终用户出口。管制清单上千项,涵盖稀土、镓、锗、锑、铟这些战略矿产。
数字很快出来了。五月,中国对日本出口的稀土磁铁只有一百二十三吨,比四月大减百分之三十四点六。碳化钨从二月到五月连续四个月挂零。日本整体对华稀土依赖度大约百分之七十。有测算说,如果管制持续,日本汽车业的产出可能下降百分之十七点六。
这些数字背后是具体的工厂、具体的订单、具体的利润表。日本半导体产业协会的数据显示,该国约六成稀土依赖中国供应。供应链缩掉百分之十以下,产业链就开始紧张。
高市早苗说硬话的时候,东京银座的酒吧里照样有人端着杯子听。但第二天早上,那些在中国有工厂、有投资、利润表里中国市场占相当比重的企业主,该上班还是得上班。他们不会因为高市那几句话就把工厂关了。但如果供应链再缩一缩,他们就得算另一笔账了。
这才是这股访华潮真正的推力。不是政治家的善意,是经济界的焦虑。
爱知县知事大村秀章也坐不住了。名古屋亚运会的办赛支出已经逼近三千亿日元,是申办时预算的近三倍。赞助商因为中国电竞缺席的问题在重新谈判。他计划十一月率经济代表团访华。
日中友好议员联盟的会长森山裕在九月十一号对媒体说,感谢中方接受联盟年轻成员到访。他还公开表达了一个愿望:希望自己也能尽早获得机会,亲自率团访问中国。
森山裕是自民党前干事长。他说这话的时候,高市早苗还是首相。
中方的态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你来了,我们谈。但那个前提,你得先认。
伊佐进一在北京的会谈中提议重启日中青年与文化交流。双方还就日本人在华被拘、稀土出口许可停滞、中国军队在东海和南海的活动等议题交换了意见。会谈结束后,双方一致认为,面对面交换意见有助于营造推动两国关系正常化的积极氛围。
这个“一致认为”,是那两个月里,中日之间为数不多能达成一致的东西。
高市早苗在七月底的首相官邸里,又把中国称为“重要邻国”,还主动提到了十一月的深圳APEC。嘴上放软之前,日本制造业已经被稀土审批、两用物项管制和中国客源骤减轮番敲账。
东京是真想回头,还是算盘被现实按出了裂纹,这个问题不需要谁来回答。那些自己买机票飞北京的人,已经用脚投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