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凌晨两点多,广州白云区,南方医科大学一号宿舍楼,一个年轻人从23楼坠下。
他是一名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学生,重庆人,读到第七年,距离博士毕业只剩最后一年。如果没有那个凌晨,他大概会在明年穿上白大褂,成为一名医生。
但事实是,没有如果。
今年7月,他的父亲遭遇严重车祸,被送进ICU。母亲在医院陪护期间身体也垮了,跟着进了ICU。后来,父亲没能抢救过来,走了。母亲仍重病在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同一个夏天,同时失去了父亲,又面临着可能失去母亲的可能。他是家里的独生子。
他想请假回重庆料理父亲后事、照顾ICU里的母亲。据网传信息,导师只批了三天假,同时要求他即便在家,也要每天远程录入科研数据到深夜,不完成就影响开题审核。还有网友称,导师曾在科室公开批评他。
这些细节目前均来自网络爆料,截至发稿,南方医科大学尚未发布正式通报,警方表示案件仍在跟进处理中,具体情况不便透露。
八年制本博连读,是南方医科大学的王牌专业,全国首批八所开设院校之一,聚焦“医师科学家”目标培养精英人才。但这条路的另一面,是极高的退出成本。
根据招生章程,八年制学生若中途退学,视具体情况发放肄业证书或写实性学习证明。
这意味着读了七年如果退出,连本科学历都拿不到,前面七年全部归零。
请假、开题、毕业,全在导师一句话。一边是至亲离世、母亲垂危,一边是无法停下的课题、规培压力和一条没有退路的学业轨道。
这个年轻人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夹缝里。
事件曝光后,有网友评论:“孩子太善良了。”也有人说:“如果每一个放弃自己的学生能把老师一起带走,这些老师估计会收敛很多。”这些话当然极端,但极端背后,是公众对研究生培养中导师权力失衡的长期积怨。
事发后,多家媒体尝试联系南方医科大学。
中国蓝新闻记者拨打学校公开资料显示的多个电话,均无人接听。唯一接通的是人事处电话,工作人员称人事处分管教职工工作,不分管学生工作,建议记者联系宣传部门,并提供了两个宣传部门的号,多次拨打,均无人接听。
现代快报记者致电广州市公安局白云区分局京溪派出所,工作人员表示事件仍在跟进处理中,如有结果会发布通报。
与此同时,有网友发现,南方医科大学官方账号评论区已开启“一键防护”,限制陌生用户评论与互动。
一个年轻人在校园里失去了生命,学校的选择是沉默,然后是关闭评论区。
这起事件之所以引发全网关注,不仅因为一个本博连读生的陨落本身令人痛心,更因为它触碰到了一个更广泛的结构性问题:在研究生培养体系中,导师对学生几乎拥有不受制约的支配权,课题、开题、毕业、学位,全部系于一人之手。
当学生遭遇家庭重大变故,请假、延期、心理支持有没有弹性空间?当导师的权力与学生的生存权发生冲突时,有没有一条可以求助的通道?
有网友注意到一个充满反差的细节:事发同期,《令人心动的offer》医学季正在南方医科大学校区录制,节目里展示的是光鲜的医学职场,而现实校园里,一个医学生在多重压力下失去了生命。
八年制医学生的培养,本意是让最优秀的人以最短的时间成为最好的医生。但当这个“最短的时间”变成了一条不允许停歇、不允许转弯的单行道,当一个人在最需要喘息的时刻发现身后没有退路,这套制度的善意就走向了它的反面。
截至发稿,南方医科大学仍未发布正式通报。涉事导师是否真的只批了三天假,是否存在其他不当行为,这些有待调查厘清。但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一个年轻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他本该穿白大褂救人,却倒在了离毕业只剩一年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