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满三个月那天,周衡从共同朋友发来的照片里,看见许岚和程越并肩举着结婚证。
照片只停留了两秒,他便退出聊天框,没有回复那句试探性的“你还好吗”。
四天后,他用自己的积蓄飞到境外海岛,开始计划了半年、总共十八天的旅行。那些钱与离婚财产无关,每一笔都来自离婚后接下的项目奖金。
酒店房间正对海湾。周衡把行李箱推到落地窗下,刚点开潜水预约页面,许建国的电话便盖住了蓝色海图。
他接通后还没来得及问候,许建国急促的声音已经撞进耳朵:“她病重了,你快回来陪床。”
周衡握紧手机,下意识站直了。他早年丧父,七年婚姻里,许建国逢年过节总给他留一副碗筷,那声催促几乎直接越过了离婚的事实。
“在哪家医院?什么病?”
“市二院,昨晚送进去的,医生说很危险。”许建国喘了口气,随即报出一班六小时后起飞的回程航班,“你现在订,还赶得上。”
周衡打开订票软件,选中那班需要中转的航班。付款键已经亮起,他的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方。
“程越呢?”他问,“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只剩病区推车经过的滚轮声。许建国压低嗓音:“现在别计较这些,先回来再说。”
“我不是计较。他是许岚的丈夫,病情和陪护都该由他先处理。您把电话给他,我跟他交接。”
“人命关天,你非要在这时候分前夫现任?”许建国声音陡然发紧,“你照顾了岚岚七年,她什么情况你最清楚。”
周衡看着付款页面上的倒计时,没有争辩。他问了病区和床号,又请许建国把医院的缴费通知发来。
许建国却说:“住院押金还差三万元,你先转给我。等你回来,账怎么对都行。”
很快,一个私人收款码出现在聊天框里。不是医院账户,也不是住院缴费页面,而是许建国自己的收款码。
周衡关掉订票页:“叔,先把当天的医院缴费通知给我。我可以直接从正规入口缴,不走私人转账。”
“我就在医院,还能骗你?”
“我没说您骗我。我需要先知道她现在到底缺什么。”周衡走到窗前,海面白得刺眼,“请您拿手机跟我视频,我要确认她的情况。”
许建国拒绝了两次,说许岚刚抢救完,经不起打扰。周衡没有退让,只说不用她多讲,让她点头确认是否同意医生说明病情。
僵持了近一分钟,视频终于接通。镜头先晃过病区走廊和许建国半张脸,随后转向病床。
许岚脸色苍白,鼻下接着氧气,手背还留着输液针。她确实虚弱,却没有昏迷,视线落到屏幕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许岚,是我。”周衡控制着语速,“你愿不愿意让医生只向我说明这次住院的基本情况?愿意就点一下头,不愿意也没关系。”
许岚看了父亲一眼,缓慢地点头:“可以。”
许建国似乎想替她补充,周衡却只问值班医生什么时候方便。许岚报出护士站号码,声音很轻,说完便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周衡通过护士站转接到值班医生。医生核对授权后说明,许岚入院时情况确实危重,经过抢救已经暂时稳定,但仍需住院观察,身边最好有人陪护。
周衡追问费用,医生翻看记录后回答:“今天需要缴纳的款项已经结清,由家属支付。目前没有三万元待缴押金。”
通话结束后,周衡把医院的正规缴费入口发给许建国,并说明若后续产生必要费用,可以由医院通知当事人和家属。
许建国很快打来:“钱是我先垫的。我手头也紧,那三万我急着用,你转给我,不还是为了岚岚?”
“您垫了多少,可以把票据发给我。但离婚时财产已经结清,我没有资格不经她同意补她的住院费,更不能把三万元转进私人账户。”
“你以前不是这样。”许建国沉声说,“过去一家人过年,你喝多了,是谁半夜给你煮醒酒汤?你没有爸爸,我哪次没把你当亲儿子?”
这句话准确碰到了周衡最难割舍的地方。他想起刚才关掉的航班页面。
“那些情分我记得。”他说,“所以我愿意帮您核实,也愿意把我知道的病史交给现在负责陪护的人。”
“既然记得,你就回来。”
“叔,情分不能代替事实。当天费用已经结清,您现在真正缺的是钱,还是照护的人?请把具体困难说完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许建国没有回答,只反复说许岚从前最听他的话,只要他站到病床边,她就能安心。
周衡退出订票软件,把潜水预约暂时保留在付款页面。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通电话要他承担的或许并不只是一次陪床。
周衡从行李夹层取出一只加密硬盘。里面存着许岚过去几年的检查结果和用药记录,离婚时她说电子版他可以删掉,他却因习惯做了最后一次备份。
他给许建国发消息:“我保存着旧病历。请告诉我现在负责照护的人是谁,我确认许岚同意后,直接把资料发给对方。”
许建国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我负责。你发我就行。”
“您今晚留院吗?”
“当然是我。”
“那明天呢?医生说需要持续陪护,您有高血压,不能几天不休息。程越什么时候来接班?”
许建国打来电话,语气比刚才平缓许多:“小程工作忙,外地有个项目脱不开身。新婚夫妻也不能为了住院把工作全丢了。”
周衡没有评价,只问:“他在哪个城市?我把病历链接发给他,也告诉他许岚目前的情况。”
“具体地方我不清楚。他那工作到处跑,你别什么都追着问。”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两天吧。”
“是在医院,还是家里?”
许建国顿了顿:“家里。”
“许岚入院以后,他来过吗?”
“他手机坏了,我联系不上。可能还不知道这事。”
前一句是工作忙,后一句变成手机坏了。周衡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浪声,没有立即拆穿。
“叔,您用什么方式通知他的?”
“电话、消息都发了。”
“发给哪个号码?他工作单位和常去的项目点,您联系过吗?”
许建国的呼吸越来越重:“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我叫你回来,是因为岚岚现在需要你,不是让你隔着海审我。”
“如果程越不知道,我可以协助通知。如果他知道却不到场,就必须尽快另找稳定的陪护接收病历。”
“我已经说了,我在负责!”
“您一个人撑不了连续几天。许岚姐姐呢?她知不知道?”
许建国立刻拒绝:“不能告诉她姐。她姐本来就反对这门婚事,知道以后还不知道会说得多难听。”
到这一刻,周衡终于听明白了。许建国急着召回的,不只是一个熟悉病史的前女婿,还是一个能堵住亲友议论、替新郎填上空位的人。
他把硬盘放到书桌上:“那我再问一次。程越最后出现在哪里,是什么时间?”
“你有完没完?”
“我需要判断资料该交给谁,也需要确认许岚出院后由谁接手。您如果说不清,我就直接联系她姐姐。”
许建国猛地提高声音:“我总不能告诉别人新郎跑了!”
话脱口而出后,两端都安静了。海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酒店便笺轻轻翻动。
周衡坐下:“他失联多久了?”
“也不能算跑。”许建国急着挽回,“年轻人遇到事情慌了,躲一躲很正常。等他想通,自然会来。”
“多久?”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请说准确时间。”
许建国终于低声承认:“三十六个小时。岚岚发病前,我就找不到他了。”
这意味着许建国打来第一通电话时,已经知道现任丈夫持续失联,却始终用“她需要熟人”遮住了最关键的信息。
“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我?”
“他们才领证几天,这事传出去多丢人?我当初也劝过她,说小程知冷知热,比你强。现在让亲戚知道他一出事就不见,我这张脸往哪放?”
“所以您想让我先回去。只要病床边有人,别人就不会马上追问程越去了哪里。”
许建国没有承认,只说:“你回来照顾几天怎么了?你们毕竟过了七年。等小程出现,你再走。”
“不怎么。”周衡语气很稳,“但我不会以她丈夫的替补身份回去,也不会替任何人解释新郎为什么不在。”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能做的是把病历交给她认可的人,并帮忙联系可靠家属。”
许建国冷笑:“说到底,你就是记恨她跟小程结婚。真放下了的人,不会分得这么清。”
周衡看向潜水预约页面,剩余名额只剩一个。他没有急着付款,也没有被这句话重新拖回旧争执。
“许岚是否知道,程越已经三十六小时联系不上?”
“她刚抢救过来,怎么能受刺激?我跟她说小程在筹钱。”
周衡握着手机的手一紧:“筹什么钱?”
“她自己的事,我不清楚。”许建国迅速改口,“总之你别问她,也别现在联系她姐。”
“我不会追问病床上的人。但持续陪护不能靠您隐瞒来维持。半小时后,我会联系她姐姐,把病历交接清楚。”
许建国喊了他的名字,像过去无数次吩咐他修水管、订车票那样,笃定他最后总会照办。
周衡却结束通话,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许岚姐姐的号码。那一刻,谁该到病床边的问题,终于不再由许建国用一句“一家人”决定。
许岚的姐姐许晴接电话时正在开会。听清医院和病区后,她只问了三件事:病情是否稳定、父亲是否独自陪护、程越是否已经到场。
周衡如实回答前两件事,第三件事只说:“许叔承认,程越已经失联三十六小时。许岚可能还不知道。”
许晴沉默两秒,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随即响起:“把你保存的病历发我。我现在去医院。”
“资料涉及许岚隐私,需要她本人同意。你到以后让她给我发一个确认,我立刻传。”
“好。还有,你不用回来。”许晴说,“她现在有家属,我会安排陪护。该出现的人不是你。”
这句简单的话让周衡松开了绷紧许久的肩膀。他把资料整理成加密文件,密码单独保存,随后留意手机,等待病房那边的确认。
四十多分钟后,许晴赶到医院。她推开病房门时,许建国正坐在窗边,用许岚的手机回复消息。
屏幕上显示的是周衡的聊天框。许建国刚输入一句“你先回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还没发出,手机便被许晴抽走。
“爸,你在干什么?”
“我帮岚岚回消息。”许建国伸手去拿,“她没力气打字,周衡又不肯回来,我总得想办法。”
许晴把手机锁屏:“她什么时候答应以后什么都听他的?他们已经离婚了,你替她许这种诺,是想让谁难堪?”
“只是一句话,先把人叫回来再说。”
“叫回来做什么?替新婚丈夫陪床,还是替你堵亲戚的嘴?”
病床上的许岚被争吵惊醒。她睁眼看见姐姐,又看见自己的手机,嗓音沙哑地问:“程越联系上了吗?”
许建国抢先说:“还在筹钱。你别操心,周衡也准备回来了。”
“他没有。”许晴直接打断,“周衡人在国外,也没有答应回来。程越已经三十六小时联系不上,这是爸亲口说的。”
许岚脸上的血色本就很淡,听完几乎没有变化。只有搭在被面的手指慢慢蜷起,压出一道深褶。
“手机给我。”她说。
许建国不肯:“医生让你休息。小程可能只是忙,等联系上,我再把手机给你。”
许晴将手机放到妹妹掌心:“她意识清醒,该知道什么、联系谁,由她自己决定。你不能继续代她回消息。”
许岚先看见了父亲没来得及发出的那句话。她盯着屏幕片刻,将整行字删干净,随后给周衡发去简短确认,同意把旧病历交给许晴。
加密文件很快传来。周衡只补充了既往用药中一次不良反应,没有询问程越,也没有借机追究她为什么再婚。
许晴请来护工,又去医生办公室了解后续观察安排。许建国几次想解释三万元只是自己着急,都被她一句“先把病房的事安排好”挡了回去。
病房安静下来后,许岚靠着升起的床头,点开与周衡的视频。镜头接通时,他身后是海岛酒店的白墙,桌上摆着尚未打开的行程地图。
“对不起。”她先开口,“我不知道我爸会给你打电话,更不知道他会让你回来。打扰你旅行了。”
周衡看着她仍显虚弱的脸,没有说“没关系”:“你的病历已经交给你姐。医生说今天费用结清了,之后如果需要资料,她可以联系我。”
许岚点了一下头:“三万元的事,我姐也告诉我了。那不是医院欠费,我不会让你补。”
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没有顺着旧习惯说话。她没有默认他处理残局,他也没有因为她一句道歉便接过决定权。
“你爸说程越在筹钱。”周衡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也不适合替你查。你现在能不能承受,由你和医生判断。”
“我知道是什么钱。”许岚拿稳手机,“我婚前有十八万元存款。程越说他认识银行的人,能代办一个短期存款优惠,我把钱转进了他的账户。”
周衡没有立即下判断:“有合同或者银行回执吗?”
“他说手续办完会把凭证发我。”许岚点开聊天记录,往前翻了许久,“领证前一天转的。他当时说系统延迟,第二天给我。”
她在文件、图片和转账备注里逐项查找。除了十八万元的转账记录,聊天框中只有程越几次“马上发”“银行下班了”的回复,没有任何正式凭证。
许岚又登录自己常用的银行客户端,核对名下账户和产品。十八万元已经转出,却没有对应的存款项目,也没有银行发送的办理通知。
许建国站在床尾,低声劝:“小程不会骗你。他可能真拿去办了,只是没来得及发。你现在身体不好,别胡思乱想。”
“爸,你早就知道他失联,对吗?”
许建国避开她的目光:“我怕你受刺激。他跟我说过要去筹钱,我以为最多半天就回来。”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发病前。具体几点我记不清了。”
许岚没再逼问父亲。她先截取转账记录,又把程越承诺提供凭证的聊天内容逐一保存,随后发消息问他钱究竟转去了哪里。
消息显示送达,却迟迟没有回复。她又拨打电话,先是无人接听,第二次被直接挂断。
周衡始终没有插话。七年婚姻里,他总会在她碰到麻烦的第一分钟给出方案,也正是这种抢先处理,让她越来越觉得所有决定都被他接管。
这一次,他只说:“是否继续查、是否报警,都由你决定。你姐在身边,需要我提供与旧病历有关的内容,我会配合。”
“你不会回来,对吗?”许岚问。
“不会。”周衡回答得清楚,“你现在有医生、有姐姐,也可以安排护工。程越是否履行丈夫的责任,不该由我回来替他遮住。”
许岚垂眼看着输液管,片刻后说:“我明白。我问这句,不是要你回来,只是想听见明确答案。”
“现在有了。”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拿过去七年的感情请求例外。视频结束前,她再次道歉,周衡接受了道歉,却没有许诺继续随时接电话。
通话结束后,他重新打开潜水预约页面,选定第二天上午的时段并完成付款。手机留着声音,但不再放在手边等候病房的下一项安排。
病房里,许晴把护工排班和医生交代写在纸上,交给许岚自己确认。许建国几次想拿手机,都被女儿按住。
直到傍晚,程越的头像终于弹出新消息。许岚点开后,屏幕上只有一句:“让周衡回来,我才去医院。”
她看了很久,直接拨通程越的电话。铃声响到最后自动断开,他没有接,也没有解释那十八万元去了哪里。
许岚把这条消息连同时间一起截屏保存,随后抬头对父亲说:“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替我联系周衡,也不许替程越向我解释。”
许建国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没再碰她的手机。他转身坐回窗边,像是只要不出声,刚才替她许诺的事便能被揭过去。
许岚没有继续追问父亲。她把程越那句“让周衡回来,我才去医院”转发给许晴,又保存了完整聊天记录。
许晴看完,直接问:“要不要报警?”
“我现在只有转账记录,没有凭证,也不知道钱究竟去了哪里。”许岚靠回枕头,“先让他亲口说清楚。”
她再次拨打程越的电话。这一次,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却没有人先说话。
“程越。”许岚压住呼吸,“你在哪里?”
“周衡回来了吗?”程越的声音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车辆驶过,“他回来,我就去医院。”
“我住院,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爸说他最清楚你的病。现在出了事,他人在国外装洒脱,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收拾?”
许岚闭了闭眼:“从我入院到现在,是我爸和我姐在照顾。你失联三十六小时,还拿前夫当条件,这叫你一个人收拾?”
程越没有回答,反问她是不是已经把十八万元的事告诉周衡。许岚承认后,他立刻冷笑了一声。
“果然。你一有事就找他,嘴上说离婚,心里还是觉得他什么都能解决。那还找我做什么?”
“我没找他,是我爸打的电话。”许岚看了一眼父亲,“现在问钱的人也是我。你把十八万元转到哪里了?”
“电话里说不清。”
“那你来医院,当面说。”
“可以。让周衡也在,我倒要问问他,一个前夫凭什么插手我们夫妻之间的钱。”
许晴按住妹妹准备起身的肩膀:“别跟着他的条件走。钱是你的,他只需要回答去向。”
许岚沉默片刻,对电话说:“周衡不会回国。你如果坚持让他听见,我可以问他是否愿意加入一次通话,仅限把事实说清。”
程越答应得很快:“现在就打。我等着。”
电话挂断后,许岚没有让父亲联系周衡,而是自己发去消息,说明程越愿意接三方通话,并问他是否方便作为此前谈话的见证人加入。
海岛时间已经入夜。周衡刚整理完第二天潜水要用的物品,看见消息后,没有立即拨来,而是先回复:“可以,只谈我已经知道的转账与他提出的返院条件。”
许岚看着这句话,确认道:“不需要你劝他,也不需要你处理钱。”
“明白。”
十分钟后,三方通话接通。许晴留在床边,许建国也站了起来,目光紧盯着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