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鞭炮,角门,身契,一家三口含泪的笑。
可谁能想到,这场自由不是主家一时心软,而是一个丫鬟从入府那天就开始布的局?
杜翠雀案后,秦氏问她想要什么,她没要金银,跪下去只求一样东西,一家三口的身契。秦氏愣住,林锦岐却笑了。这笑里,藏着什么?
兰香谋局
兰香入府初期,就已经在谋划脱籍。她对养父母许万全和薛氏说得明明白白:依据当下律法,我是家生子,不能单独脱籍。……爹爹当年卖身给林家,签的是生契,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跟着爹爹一起赎身出去。要脱籍,便一家人一起脱籍!
许万全和薛氏从不敢做“做良民”的梦。兰香偏要给他们点一把火:爹爹开个铺子,我在铺子里帮忙,妈妈您就只管数钱。
后来老太爷赏了十两银子,一家人攒够赎身钱。许万全急着去赎身,兰香却拦住他:爹爹,赎身的时机还没到。……我们一家能不能赎身的关键,不是银子,而是大太太的心意。
这话听着轻,分量却重。我觉得兰香最厉害的地方,是她把“自由”当成一个项目在做。钱够不够只是一半,主母的心意才是另一半。她不等则已,一等就要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杜翠雀案后
杜翠雀下毒案里,兰香救了秦氏、林绣菽等人的命,还保全了整个林府的声誉。秦氏论功行赏,特意问她:兰香,你这回算是救了我们整个林府,功劳可不小,除了金银,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兰香不言语,也没说“没有”。秦氏懂了,说:“你素日是个磊落大方的,想要什么放心大胆直接说。”
兰香跪下磕头:太太,兰香斗胆……求主子恩赐,把我们一家三口的身契赏给我。
秦氏和其他人都惊讶意外。“你想做良民?”秦氏问她。兰香深深磕头:“求太太恩赐。”
秦氏又问,是不是许万全在铺子里受了委屈,或兰香在府里受了苛待。兰香答:我爹没有受一点委屈,我也没有受一丝苛待,主子宽厚,实是我们一家人的福分。
会干活的人多,会兑现功劳的人少。兰香把功劳换成了改命资格。她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
林锦岐点头
林锦岐在秦氏面前也替兰香说了话:之前兰香立功后,一直没要赏赐,原来是想积攒功劳要身契。
秦氏以为他舍不得放走能干的兰香。林锦岐却答:兰香是能干,甘棠也不差,又不是非她不可。杜家兄妹虽凶,我们林府问心无愧,可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免不了有些非议,如今给兰香一家放籍,既可在府中立个榜样,让下人知道只要忠心做事,主家必不会亏待,还能封住外面有心人的嘴,让他们知道,我们林府,不管主子还是奴婢,都有情有义。
秦氏欣慰地频频点头:“咱们娘俩想到一块去了,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她转头吩咐吴嬷嬷把兰香一家三口的身契交给了林锦岐。
可秦氏私下对吴嬷嬷说的话,更值得琢磨:兰香聪慧能干,我是真有些舍不得这丫头,可知春馆的确也不能留她,哪个主母容得下丈夫身边有这样出挑的丫鬟?
我原本想着等内宅清理完,给兰香重新安置个去处,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这么聪慧的丫头岂会不为自己安排出路!
成年人的善意,往往和利益捆在一起。林锦岐算的是林府名声、下人忠心、外人闭嘴。秦氏更清醒,她舍不得,也容不下。兰香必须走,她太出挑了。
放籍仪式
林府三觉堂,林锦岐坐在上首,兰香、薛氏、许万全一家三口站在下首。南客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契递给许万全。林锦岐拿起桌上的文书,递给九皋:这是你们一家人的身契。这是我书名押字的放籍书。你看一下,若没有问题,九皋会陪你们去衙门办放籍手续,由林家作保,就近编入坊厢。
许万全激动地接过,没有细看,倒头就拜。薛氏也立即跪下,兰香随着跪下,“谢大爷恩典。”
可等他们磕完头,却傻了。对面的桌前压根没人了。林锦岐已经站在他们身侧,压根没有接受他们这一拜。
林锦岐曲着膝,弯着腰,犹如晚辈一般从侧面搀扶许万全:你们不再是林家奴婢,以后不可再行跪拜大礼。
许万全稀里糊涂地随着林锦岐的力道站了起来。兰香搀扶着薛氏,一家人茫然又激动地聚到一起。兰香心中怪异,面上却下意识扯出了笑:“大爷仁厚,我们一家感激不尽。”
随后九皋从桌上拿起一个早准备好的钱袋递给薛氏:大太太赏了一百五十两,大爷给了……共二百五十两银子。太太说金陵城的房子不好找,让你们不要着急慢慢找,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前,尽管在原处住着。待找到新的住处,都收拾妥当了,再挑个好日子搬过去。到时,太太还会有贺礼。太太处交代,往后你们一家好好过日子,若遇着难处,尽管来说。你们曾是林家的人,日后不管去了哪里,彼此的情义是不变的。
薛氏和许万全听得又感动又激动,鼻子又酸又涩,眼眶都红了。薛氏颤声说:“太太、大爷的大恩大德……这……这让我们如何是好……”
兰香代父母答谢:太太、大爷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一定长记心间,日日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太太子孙满堂、瓜瓞绵绵,保佑大爷良缘夙缔,佳偶天成。
林锦岐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还真会说话,正是我和太太缺的,借你吉言,希望能早日称心如意。”
角门一开
九皋领着兰香一家去衙门办户帖。林府的角门向后打开,热闹喜庆的鼓乐声中,兰香一家人满面是笑,欢欢喜喜地走向那道曾隔绝了亲人与自由的角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兰香一家脚步欢快,离角门越来越近。
人们欢呼喝彩、一片沸腾的欢乐声中,兰香一家笑着迈过了门槛,站在了林府外的街道上。红色的鞭炮碎飘飞,人们笑逐颜开,好似正在欢迎他们。兰香和父母不禁相视而笑。
一家人走到街边,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一队送亲的队伍正在吹吹打打地远去。九皋说:知道新娘子是谁吗?赵阁老的大孙女,赵大小姐,要嫁去京城了。
这一刻,有人奔向自由,有人重新套上枷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兰香一手拉过许万全,一手拉着薛氏:“爹爹、妈妈,我们去办户帖!”
长街上,兰香一家三口和九皋笑着向东,赵家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向西,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前进。
兰香一家在衙门办好户帖,正式成为良民。许万全继续在陆家书画行做掌柜,薛氏在家中操持,兰香也成了自由身。
嫁去京城未必自由,脱奴籍却是实打实。兰香一家向东,送亲向西,方向相反,命运分叉。自由不是没有代价,是有人替你扛过、有人替你算过,最后你自己迈过去。
自由从来不是赏来的,是谋来的
《周易》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兰香从入府就藏器,杜翠雀案是时机,跪求身契是出手。她兑现了“一家人一起做良民”的夙愿,也为后续以良民身份被天子赐婚给林锦岐铺平了法律上的道路。
林锦岐那句意味深长的“借你吉言,希望能早日称心如意”,除了表面客套,当时或许已经在盘算着日后如何把这个已经脱了奴籍的姑娘光明正大地娶回来。
秦氏私下感慨“这么聪慧的丫头岂会不为自己安排出路”,兰香用智谋和胆识,为自己和家人搏出了一条堂堂正正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