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攥得发烫,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母亲的主治医生刚刚告诉我,老人家的心脏病又犯了,情绪不能有任何波动。偏偏就在昨天,母亲托邻居捎话过来,说想见见我媳妇秀兰,说她做梦梦见我们两口子吵架,心里不踏实,非要亲眼看见秀兰好好的才放心。
可我和秀兰,三个月前就已经把离婚证领回来了。
这事儿我一直瞒着母亲。老人家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住这个打击。可现在她偏偏点名要见秀兰,我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秀兰的妹妹晓梅。
晓梅比秀兰小四岁,姐妹俩长得有几分相像,都是瓜子脸、柳叶眉。母亲眼神不太好,加上晓梅平时跟着秀兰来过几次,母亲对她也有些印象,只是不太熟。
我把电话打过去,话还没说完,那头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这是让我骗大娘?"晓梅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晓梅,我知道这事儿为难你。"我靠着冰凉的墙壁,声音压得很低,"就七天,等大娘这关过了,我再想别的办法。你姐的事,大娘年纪大了,我怕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夹杂着窗外的风声。
"行,我去。"
晓梅第二天傍晚就到了。
母亲住在老家的平房里,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飘着中药味和玉米饼子的香气。晓梅换上了一件秀兰常穿的枣红色棉袄,头发也梳成了秀兰惯常的样式,往炕边一坐,叫了声"妈"。
母亲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伸手拉住晓梅的手:"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们两口子别总吵架,日子是过出来的,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晓梅低着头,轻声应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像是松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几天,晓梅把母亲照顾得妥妥帖帖。早上熬小米粥,中午炖排骨汤,傍晚搀着母亲在院子里走几步,晚上坐在炕头陪母亲说话,说东家长西家短,说村口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母亲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连大夫都说气色改善了不少。
可我心里的石头,却越压越重。
第五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晓梅端着洗脚水从屋里出来,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晓梅,辛苦你了。"我把烟掐灭,"再撑两天,等大娘稳定了……"
"哥。"晓梅打断我,声音很轻,"大娘今天问我,说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一时语塞。
晓梅把脸转向别处,月光打在她侧脸上,我忽然发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从前没注意过的。
第七天,我准备开口跟晓梅道谢,说可以回去了。
晓梅却先开了口:"哥,我不走了。"
我愣在原地。
"大娘一个人在这儿,你在城里上班,谁照顾她?"晓梅的语气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我辞了那份工,在镇上找了个活儿,离这儿近。"
"晓梅,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是秀兰。"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但大娘对我好,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非得有个名分才能做。"
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晓梅转身就进去了,手脚麻利地给母亲拍背、倒水,嘴里轻声哄着:"妈,没事,我在呢。"
我站在院子里,寒风吹过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走向哪里。但那一刻,我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人,是悄悄走进你生命里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