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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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易经》有六十四卦，第六十三卦叫“既济”，意思是大事已成，但物极而返，此后再无新篇。很难说这是不是冥冥中的安排，张天师的传承，恰好止于第六十三代。
从东汉张道陵在巴蜀山中创立五斗米道算起，张家天师之位，传了将近一千九百年，历经六十三代。历经宋元明清一次次改朝换代，它居然都撑了下来。结果在二十世纪初，被一批扛着锄头和鸟铳的贫苦农民，连同积攒了数百年的田契、玉印，一起扫进了历史的废墟。
那一年是1927年，带头的人，是方志敏的战友邵式平。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一千九百年的传承，到底是怎么断的～
龙虎山上的一个地主集团
很多人以为龙虎山天师府是个清修之地。实际上，它是一个拿着宗教招牌运转的大地主。
赣东北七个县，有万余亩良田，其中部分是历代朝廷敕赐的免税地，其余凭着宗教势力长期拒税抗税。每年收上来的田租超过一万担，光粮食就堆满了仓库。天师府的道宫殿堂延绵成片，散布于整个龙虎山中。山下的农民佃着张家的地种粮食，交完租子以后，剩的往往连年都过不好。荒年一来，粮食不够，租子照收，年关一逼，借了高利贷也还不上。
历代天师之所以能坐稳这个位子，靠的不光是信仰，更是朝廷背书。皇帝给封号，给免税地，给正统名分，天师代代传下去，张家就是道教的皇室。阳平治都功印是正一道传承的核心法器，历代接位都要持有这方印，没了它，正统就成了一句空话。
清朝末年，朝廷垮了，但天师府的特权留着，民国政府一时顾不上管，龙虎山照旧运转。
第六十三代张恩溥是1924年接手的，那年他才刚刚二十岁。父亲张元旭去世，玉印和法剑就这样落到了他手里。
谁也没想到，他刚接手三年，这玉印就要经历一场大变故。
年关前上山的那批人
1926年底，北伐军打进江西，整个赣东北的农民运动骤然活跃起来，积压多年的怒火开始往外冒。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邵式平来了。
邵式平是方志敏的同乡，也是他在革命道路上最紧密的战友。两人一起参加五四运动，一起在赣东北闹革命，后来邵式平做过红十军政委，方志敏则是红十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当地老百姓说“上有朱毛好主张，下有方邵打豺狼”，这个邵说的就是他。
1926年底的一次会议上，邵式平提出：赣东北的农民运动要真正发动起来，就得打倒龙虎山的张天师。理由直接：天师府是这一带封建剥削的最大头，不动它，农民的怒气就没地儿发。方志敏当场表示支持。
定好计划后，1927年1月底，邵式平以特派员身份赶赴贵溪，找到当地党组织的农运负责人江宗海。两个人一起下到村子里，挨家挨户访贫问苦，问大家有什么难处，对龙虎山有什么怨言。方志敏在南昌以省党部执行委员的身份积极推动，全力支持邵式平的行动计划。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邵式平和江宗海把农民的怒火一点点聚拢。贵溪的农民们实在过不下去，粮食不够，租子照收，借的钱还不上，年关过了还没着落。2月间，贵溪县农民代表大会正式召开，“清算张天师财产委员会”成立，由江宗海主持，邵式平全程指导。到了正月十六，挑出的农民骨干组成自卫军，武器是现找的：大刀、长矛、锄头、鸟铳，有什么用什么，向龙虎山开拔。
天师被搜出来的那一刻
邵式平出发前以为会有一场硬仗。天师府经营了这么多代，想必守卫森严，要费一番工夫才能攻进去。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农民自卫军冲进了上清宫，伏魔殿被捣开。张恩溥藏进了伏魔殿旁的一间耳房，把房门从里面锁死，农民砸开门，把他揪了出来。
一个延续了将近两千年的神权，在那个寒冬的早晨，没有给它的主人留下任何保护。
张恩溥被押解至嗣汉天师府，历代积累的田契、各类印信一一清点没收，最关键的两件信物——阳平治都功的大玉印，和三五斩邪宝剑——也从张恩溥手里缴走了。
没了玉印，就相当于天命被剥走了。从张道陵开始，正一道传承的核心从来不只是血脉，更是这一方印。
张恩溥被绑下山，在贵溪县游了一圈街，随后押送到南昌农民协会关押。
命运，在这时拐了一个弯。
玉印还回来了，但有些东西回不来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动手，清共。消息传到江西，农民运动的浪潮一下子退了。
江西军阀朱培德随即驱逐境内的共产党人，贵溪县的农民协会被强制解散，一切努力随之烟消云散。
1927年6月，张恩溥从南昌获释，自行返回龙虎山，重新登上天师的位子。被没收的阳平治都功玉印和三五斩邪宝剑，也一并发还。
表面上，一切都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被打破之后，是再也装不回原来的样子的。
皇帝背书这件事在民国本就不存在了；即便四一二政变后张恩溥被放回，大多数田产也在局势逆转中追回，表面上他赢了，但那道凡人不得触碰的神秘屏障，被一群贫苦农民当众拆穿了。从这一刻起，张天师从天命之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绑下山、游街示众的普通人。那个形象，覆盖了他此后所有的仪式和法事。
从1927年到1946年，张恩溥大多数时间留在龙虎山，天师府维持着运转，但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气势。1946年之后，他开始往来于上海、南京等地，试图在更大的城市里重整道教声势。1949年，解放军渡江，张恩溥带着长子张允贤，经广州辗转到香港，搭船去台湾。
他带走的，不过是张天师这个名头。
六十三这个数字的重量
到台湾之后，张恩溥在台北创立省道教会，连任三届理事长，后来又担任中华民国道教会首届理事长，还去东南亚访问，试图在海外重新凝聚正一道的力量。
但长子张允贤没撑多久，在台湾没几年就去世了。
次子张允康还在大陆。他们托人去联系，对方回话来了：父亲毕生看重的天师道，在他看来不过是封建迷信，科学才能真正救国，那个位子，他不要。
1969年12月25日，张恩溥因膀胱癌在台北北投区的私宅去世。
传了将近两千年的正式传承，在第六十三代之后陷入了持续的争议。
有人说，这应了易经第六十三卦“既济”：事已成，无续。此后确实有人在台湾宣称袭位，大陆龙虎山也有张氏后人继续主持道务，但那个被朝廷加持、众人信服的正统，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达子说
龙虎山天师府今天还开着门，香客还在进进出出，道士还在做法事，生意不差。玉印也还在，就放在龙虎山嗣汉天师府里，作为文物被保存着。
但从1927年那个寒冬开始，那个靠玉印传位、靠皇帝加持、靠免税田产供养的张天师，已经在现实意义上死了。邵式平带来的那批人，扛的是锄头，要的是活路，未必想得那么远。但他们打开天师府大门的那一刻，打开的是一个终结的开头。
玉印还在。天命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