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面上又在传西贝要倒了。
传得绘声绘色,说这个连续十一年霸占中式正餐头把交椅的庞然大物,会在两三个月内彻底轰然坍塌。
剧情甚至被赋予了一种悲剧英雄式的浪漫:创始人贾国龙打算独揽绝大部分债务,放弃所有股权,只留下大约一百家还在盈利的门店,拱手让给跟着他打下江山的员工们自营。
如果这传言是真的,我得说,贾国龙算一条汉子。
在这个流行靠破产清算甩包袱、靠老赖手段遁入暗夜、把小股东和供应商坑得哭天喊地的时代,能选择背着一身债务昂首走出赛场,把剩饭留给弟兄们续命的,至少还没把脊梁骨彻底卖给鬼子。
但这并不妨碍西贝的倒下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
西贝如果真的消失了,中国人的饭桌会发生变化吗?
不会。
一点都不会,哪怕连一丁点的改变都不会有。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西头菜市场的烂叶子依然有人抢,东头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依然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
中国人依然会把各种重油重盐、来源不明、浸泡在预制菜料理包里的胶水肉咽进肚子里,然后打个饱嗝,在互联网上大声疾呼“食品安全重于泰山”。
这才是最黑色幽默的地方。
把时间的齿轮倒回2025年的9月。
那时候,风暴的起点不过是罗永浩在微博上敲下的几行字。
老罗看起来是个体面人,也是个天生的舆论爆破手。他随手甩出的一枚炸弹,落在了西贝的餐桌上。
换作一般的商人,这时候大概率会选择低头道歉、发个公关声明、送几张代金券,把这股风头抹过去。
毕竟在当下的互联网舆论场里,装孙子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法则。
但贾国龙不。他性子硬,硬得像西北大漠里风干了三年的风干牛肉。
这货选择硬杠。
这一杠,就把一场原本属于商业摩擦的偶发事件,直接推向了品牌信任全面崩塌的深渊。
这很贾国龙,也很中国式企业家。
他们习惯了凭着一股子草莽英雄的狠劲开疆拓土,以为自己能搞定员工、搞定供应链、搞定地方官,就一定能搞定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亿万网民。
他们忘了,现在的舆论场不是演讲台,而是一座修好了吊头台的古罗马斗兽场。
观众们买票进来,根本不是想听你讲什么创业艰辛、质量把控,他们只是想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巨头被撕碎,看那个身价百亿的老板跪下求饶。
贾国龙的强硬,成了递给围观群众最顺手的一把绞索。
此后的自救,不过是巨兽在沼泽里的垂死挣扎。
财务状况恶化,资金链绷紧,直到今天被曝出即将走向终局。
罗永浩不过是点燃导火索的那个人,贾国龙不过是亲手把炸药包绑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可我们不妨把这层狂欢的皮剥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在这个外卖早已成风、预制菜横行霸道的今天,我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句:放眼整条商业街,能与西贝PK饮食安全的商家,到底还有多少?
西贝贵,西贝装,西贝有各种各样的商业病态,这没错。可西贝的厨房敢做成透明的玻璃窗,西贝的牛羊肉敢标明产地,西贝的调料盒敢摊开在大庭广众之下。
而我们每天点开手机软件,花二十块钱买来的那些外卖呢?
那些隐藏在城中村破败出租屋里、连营业执照都是修图修出来的“幽灵外卖店”,那些撕开塑料袋直接用热水烫一下就倒进米饭里的料理包,那些防腐剂超标、重金属超标、连苍蝇飞进去都要捂着鼻子出来的垃圾食品,它们每天在填饱几亿人的肚皮。
罗永浩们没有去吃这些幽灵外卖,或者吃了,只是没有发微博而已。
因为吃西贝发微博有流量,能引起中产阶级的共鸣,能制造大新闻;而吃无名小作坊的预制菜拉肚子,不过是这个底层社会每天都在发生的、微不足道的日常阵痛。
没人关心你肚子里装的是不是垃圾,大家只关心那个标榜“健康安全”的品牌是不是跌落了神坛。
这就是一种极其滑稽的现实双标:我们对一个试图建立食品安全标准的正规餐饮企业苛刻至极,用放大镜去寻找它每一个瑕疵;同时,我们对那些充斥在生活角落里、连卫生许可证都没有的黑暗料理却无比宽容,甚至用“便宜就行”来为它们开脱。
我们亲手杀死了一个把安全看得还算比较重的正规军,然后转过身,继续安心地享用着杂牌军递过来的毒药。
围观一个餐饮企业的倒下,跟历史上在菜市口围观杀头,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鲁迅先生当年写菜市口,写那些脖子伸得像鸭子一样的围观群众,写他们争先恐后地用馒头去蘸死囚颈上喷出的热血。
一百年过去了,菜市口的石板路早就拆了,但那种围观的基因却在互联网的浪潮里被完美地遗传了下来。
今天的人们,手里拿着智能手机,坐在马桶上,刷新着微博和抖音。当一个大企业要倒了,当一个知名企业家要垮了,大家眼神里放射出的兴奋光芒,与当年站在咸阳城外看商鞅被车裂、站在北京菜市口看袁崇焕被凌迟的古人,毫无二致。
没有人关心西贝倒闭后,那几万名西北农村出来的服务员和厨师去哪里找下一份工作;没人关心那些为西贝供应了十几年牛羊肉的农户,明年的饲料钱从哪里来;也没人在乎中国餐饮业在失去了一个标杆之后,会不会彻底沦为低价劣质料理包的天下。
大家只关心狂欢。
“看啊,那个卖高价馒头的贾国龙要倒霉了!”
“看啊,那个傲慢的企业终于破产了!”
这种狂欢带有一种廉价的道德正义感。
仿佛西贝倒了,社会的公平就实现了;仿佛贾国龙破产了,老百姓的饭桌就安全了。
这是一种病态的心理补偿——既然我在现实生活中被生活折磨得像条狗,那我就必须在网络上看到那些风光无限的成功人士沦落得比我还不如。
所以,请不要把责任全都扣在罗永浩的头上。老罗不过是说了一句真话,或者说,说了一句符合互联网情绪的话。
也不要把责任全都归咎于贾国龙。贾国龙的傲慢与固执,不过是一个草莽企业家在面对现代舆论风暴时,本能的、笨拙的防御姿态。
整死西贝的,不是罗永浩,也不是贾国龙,而是这个社会。
是一个缺乏基本信任感、只能靠撕裂和对立来释放焦虑的社会;是一个一边喊着追求品质、一边又只愿意为极端低价买单的社会;是一个把所有的监管成本和道德枷锁都堆叠在合法经营者身上,却对非法生存者视而不见的社会。
在这样的土壤里,种植不出健康的商业文明。
你做大做强,你就是原罪;你收费昂贵,你就是剥削;你坚持规则,你就是傲慢。
西贝如果彻底倒下了,不过是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又多了一座商业的坟冢。
围观的人群在吃完最后一撮蘸血的馒头后,会擦擦嘴上的油渍,满意地散去,然后再去寻找下一个可以被推上吊头台的目标。
至于明天我们该吃什么?
放心,幽灵外卖的电饭煲还在轰鸣,料理包的塑料袋还在一个个被撕开。
在这个没有西贝的世界里,大家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并在下一次食物中毒时,熟练地打开手机,继续寻找下一个该死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