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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单看财报,阿斯麦(ASML)正处在一段相当风光的时期。2025年全年营收冲到327亿欧元,同比增长16%;到了2026年上半年更是节节走高,公司干脆把全年营收目标一路上修到430亿至450亿欧元。放在整个欧洲科技版图里,这家荷兰公司仍然是绕不开的头号招牌。

但只要凑近去听这家巨头的呼吸,能听出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焦虑。这种焦虑,不是股价一时波动,而是它对未来市场结构的判断——中国这条腿,正在从"最大金主"迅速缩水成"次要来源"。

先说数字。中国大陆过去是阿斯麦成熟制程DUV设备最主要的客户。2024年,中国一度贡献了阿斯麦超过四成的营收,某些季度甚至冲到46%的惊人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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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商业互信的表现,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抢滩"——美国对华出口管制一轮接一轮加码,荷兰政府紧跟着收紧对华销售政策,能够生产成熟制程芯片的DUV光刻机——支撑电动车、工业机器人、光伏电网这些实体经济命脉的核心设备——成了双方争夺的时间窗口。

中国客户拼命囤货,能买一台是一台,把库存堆满以应对未知的寒冬;阿斯麦则是在透支未来的业绩,用眼下的暴涨掩盖注定要来的断崖。

断崖后来果然到了。2025年全年,中国在阿斯麦营收中的占比回落到33%;进入2026年第一季度,这个数字直接跳水到19%;公司自己给出的2026年全年指引,就在20%上下徘徊。要不是AI基础设施的爆炸性需求接住了这个缺口,阿斯麦的业绩曲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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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O克里斯托夫·富凯在公开场合的措辞越来越谨慎,一边承认AI推动下的整体需求超预期,一边硬着头皮面对内部对中国市场的悲观预测。

真正让阿斯麦夜里睡不好的,其实不是少卖几台新机器,而是那张曾经被视作"长期饭票"的维护服务网络可能要断——中国境内已经安装的数千台光刻机,每一台都需要定期精密维护和备件更换。

一旦这条"续命线"被地缘政治切断,阿斯麦失去的就不只是订单,而是作为一个商业伙伴的信用资格。

前任CEO彼得·温宁克早在2023年就在多个财报电话会上直白地讲过:这种管制反而会逼着中国自己搞出东西来。事后回看,他不只是提出警告,更像是精准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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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ASML这样的设备厂商,本质上是靠客户端的产能扩张吃饭的。新建产线越多,光刻机订单越多,营收越好看。全球范围内,产能扩张最疯狂的地方是哪里?就是中国。

中国是ASML成熟节点最大的客户,需求密集到堪称"淘金热"。

而这一轮中国芯片产能的扩张力度,之前不在任何一家机构的商业预测模型里,甚至连中国自己的"十四五"规划都没这么激进——是华为遭遇的一系列制裁、以及围绕知识产权规则的种种做法,硬生生把中国推上了一条不计代价、覆盖全产业链的自主替代之路。

芯片工厂是人类工业史上最贵的工厂之一,一座先进晶圆厂的建设成本动辄以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计——这里说的是美元,不是人民币。这种规模的投入意味着地方政府必须深度介入,提供土地、基础设施以及庞大的洁净水源和电力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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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每年源源不断涌入市场的中国新增芯片供给,中国以外的同行反而愈发迟疑,不敢轻易新建产能,因为它们正在失去自己最重要的客户。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费市场,芯片进口量正以惊人的速度下滑。

而中国真正让阿斯麦感到棘手的,是一次维度的换挡。

当外界都盯着EUV光刻机那些极为苛刻的单机参数时,中国工程师玩了一手"乾坤大挪移"——既然把极紫外光源塞进一个几十平米的机箱里,需要蔡司的顶级镜头和三十年的技术沉淀,怎么都绕不过西方的专利墙,那么,为什么非要把它做小?

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唐传祥团队从2017年前后开始布局的SSMB-EUV,就是这样一条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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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清华团队联合德国亥姆霍兹柏林中心、德国联邦物理技术研究院,在《Nature》上发表了稳态微聚束(SSMB)机制的原理验证实验,为一种全新的高功率EUV光源打下了理论和实验基础。

这个方案背后是一种颠覆规则的工程美学:不再是一台机器自带一个光源,而是建造一个周长约百米量级、形似粒子加速器的大型环形装置,就像一座"光能电厂",通过电子束的精密操控产生高功率的极紫外光,再通过多条光束线分发给周边的光刻终端。

阿斯麦最新一代EUV设备的单机光源功率天花板大约在几百瓦一档,为了这个数字,公司耗费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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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SSMB路线在原理上可以把EUV功率推到千瓦级别,功率盈余意味着生产效率的质变。这套方案把芯片制造从"精密仪器制造"的赛道,硬生生拉回了中国最擅长的"大型基建工程"领域。

2023年前后有关雄安选址评估的公开报道,也让这套"集中式光刻工厂"的蓝图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不需要再看西方镜头组件的脸色,而是用系统集成、用宏大的工程手笔,去化解微观层面的技术壁垒。

远水解不了近渴,超级工厂建成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在等待"大招"落地的这段时间,中国半导体产业还展开了一种"蚁群战术"。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三期在2024年落地,注册资本超过3400亿元人民币,资金毫不手软地砸向材料端和关键零部件。

苏州、无锡、合肥、上海,几千家企业像铆钉一样钉在产业链的每一个缺口上。光刻胶这个曾经的痛点,如今KrF胶已经能覆盖到较先进制程的部分制造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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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微电子的国产DUV整机也在按节奏推进;上海光机所的固体激光转换效率一路爬坡,哈工大参与的LDP放电等离子体光源持续试错,电子束直写、纳米压印这些原本冷门的路线,也在特定领域跑出了小批量生产的能力。

这种全线压上的态势,构建起了一个让对手感到窒息的逻辑闭环:你可以卡最尖端的那1%,但你没办法阻止另外99%的产业链独立自主。当这99%都实现了国产化,剩下那1%即便买不到,也能用"光刻工厂"这样的工程奇迹去替代。

从整个产业格局看,中国目前在全球晶圆产能中的占比已经超过30%,未来几年将逼近40%。在十年之内,全球一半的芯片将在中国生产,中国将同时在数量和价值维度上转变为芯片净出口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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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中国以外将出现严重的产能过剩,支撑整个产业运转的关键环节——设备制造商和特种原材料供应商,将迎面撞上中国本土竞争者的巨大压力。这些本土竞争者今天正处在一项以稳健风险管理为核心的国家战略庇护之下悄悄发育。

阿斯麦这类厂商实际上面临一个尴尬的两难:拒绝那个正在支撑其财报数字的客户,或许能在几年内延缓中国的技术追赶,但也会让自己失去未来产业重心所在的市场。

中国正在从根本上重塑全球芯片产业的商业结构。可以预见的是,中国以外的市场未来会经历一轮"芯片寒冬",价格压力会传导得非常剧烈,其烈度足以显著压缩全球范围内的总体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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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2019年美国落下的第一道闸门,那可能是他们做出的最错误的战略决定之一。那道闸门切断了依赖,也切断了中国企业的退路,把一群最聪明、最勤奋的工程师逼向了绝境,也逼出了绝活。

当"光刻机"不再是一个单纯购买的商品,而变成一种需要建设的基础设施,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专利护城河,就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干涸。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