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的那天,林绣茹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满头珠翠,一身锦缎。身边的下人都在道贺,一口一个诰命夫人叫得热络。
谁能想到,当年在林家连个提亲的人都没有的庶女,如今竟然走到这一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永宁侯府旧院子里的那个丫鬟,许兰香。
林绣茹的命,其实算不上好。
亲娘走得早,大夫人拿她当空气。逢年过节,别人裁新衣裳,她永远捡剩下的。林府四位姑娘里,就数她最不起眼。
可最不起眼的那个,往往也是最清醒的。
她脑子比谁都好使,但她不敢露出来。在那个地方,太早显出聪明,等于把刀递到别人手上。
她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别人往前抢,她就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成了林府的一抹影子。没人记得她,也没人防着她。
她总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嫁了,或者干脆老死在府里,悄无声息。
后来府里出了大变故。
姓杜的那对兄妹,暗中往洗澡水里下毒,害得人心惶惶。
这事最后能水落石出,靠的是大哥房里的丫鬟许兰香。
林绣茹当时悄悄递过线索,她观察得比谁都细。但她更在意的,是兰香这个人。
兰香跟她一样,没根基,是个奴籍。
可兰香不慌。一步步把下毒的凶手揪出来,硬是凭自己的功劳,把一家子从奴籍拉成了良民。
这件事,在林绣茹心里落下了根。
她看着兰香翻了身。一个奴婢都敢豁出去争,她一个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姐,为什么不敢给自己押一注?
正好二姐被许配给了永昌侯。娇小姐寻死觅活,不肯嫁。满府上下拿她没办法。
林绣茹站出来了。就两个字:我嫁。
消息传开,满府哗然。大夫人先是错愕,随后便冷眼旁观,只当没这个女儿。
二姐得知她替嫁,先是不信,随后冷笑,觉得她是在找死。毕竟永昌侯是什么脾气,谁也不知道。
这门亲事,在所有人眼里,都像是一脚踏进了火坑。
老爷子点头了。二姐的命保住了。
可林绣茹心里清楚,她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这位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在算一笔账。
如果不接住这个机会,她这辈子就只能继续待在那个没人把她当回事的院子里,烂在泥里。
其实早在二姐跟人私会那回,她就做过一次选择。
她本来可以袖手旁观。二姐平时对她并不好,二姐出丑,她脸上也有光。
可她转过弯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让丫鬟学狗叫,把二姐吓了回来,保住了二姐的名声。
她习惯了把每一步都算得周全。
但真正改变命运的,是那一次不再算计,而是去争。
结婚那天,她看永昌侯长得端正,心里还偷偷乐了一阵。
她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可她不知道,成亲那天,侯爷是去护送太子的。
太子登基后论功行赏,大哥用赏赐换了一道赐婚的圣旨,侯爷得了重赏。
别人都说她运气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拿命赌来的。
藏拙是本能,争抢才是本事。
许兰香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攀附权贵的招数,而是一种不认命的活法。
一个奴籍的丫鬟都敢豁出去争,她凭什么不敢为自己下一注?
林绣茹嫁进侯府后,日子过得顺遂,两口子也算恩爱。
她时常会想起兰香。
世人都觉得她是走了大运。只有她自己知道,机会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得妥妥当当的时候,规规矩矩地来敲门。
它往往在半道上,带着一点危险,看你敢不敢伸手接。
当年她若不站出来,二姐的命运如何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必定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庶女。
接住了,就是翻盘。
接不住,就是一辈子的烂泥。
她接住了。
后来京城的贵妇圈里,有人旁敲侧击问她,是怎么攀上永昌侯府这门亲的。
她只是笑笑,端起茶盏,不接话。
没人知道,她用了多少年去藏起自己的锋芒,又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迈出那一步。
其实林绣茹最该庆幸的,不是嫁给了永昌侯,而是在最该装傻的年纪,看清了许兰香身上那股劲。
藏拙能保命,但只有争取,才能改命。
如果你是她,在那样一个没人撑腰的环境里,敢不敢赌上自己的一辈子,去换一个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