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时间,“产能过剩”就会被拿出来说一遍。光伏过剩了,钢铁过剩了,新能源车过剩了,连白酒都过剩了。
但有没有人认真想过一个问题:14亿人的市场,什么东西能真正“过剩”?
我国一年生产了全球80%以上的光伏组件,但国内安装量还远远不够——大量屋顶没装,大量农村没用上。中国一年生产了全球一半以上的新能源车,但绝大多数家庭还没买上电动车。中国的粗钢产能全球第一,但很多三四线城市的老旧小区还在用着上世纪的管道。
东西不是多了,是人买不起。
这不是生产过剩,这是消费不足。
先看最核心的数据。
2025年,我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也就是居民消费率——只有40.0%。
40%是什么概念?美国是68%,日本是55%,欧盟是52%。甚至不用跟发达国家比,中等偏上收入国家的平均水平也在48%左右。我们比这个平均线还低了8个百分点。
每100元GDP里,美国人68元来自个人消费,我们只有40元。
剩下的60元去了哪里?去了投资、去了出口、去了地方支出。换句话说,我们生产的财富,有相当一部分没有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消费能力,而是变成了工厂、公路、港口和别人的订单。
这就是“产能过剩”的真正来源。
不是我们生产了太多东西,而是我们的消费者买不了太多东西。生产端开足了马力,消费端却使不上劲。中间的落差,就被叫做“过剩”。
去看具体的行业,就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被说“过剩”的领域,往往恰恰是国内需求远未满足的领域。
光伏。我们生产了全球80%以上的光伏组件。但国内呢?大量农村屋顶还没装光伏,大量中西部地区的分布式能源还没铺开,大量工业园区还在用着昂贵的火电。不是光伏太多了,是国内的安装和消纳能力还没跟上。
新能源车。我们是全球最大的新能源车生产国,也是最大的市场。但渗透率虽然已经超过50%,意味着还有近一半的家庭在开燃油车甚至没车。三四线城市、农村地区的新能源车渗透率远低于一线城市。不是车太多了,是很多人还买不起。
钢铁。产能全球第一,“过剩”标签贴了十几年。但我们的基础设施建设还在推进,老旧小区改造、城市管网更新、乡村振兴——到处都需要钢材。“过剩”的钢铁去了哪里?很多以极低的价格出口了,因为国内的价格战打到了成本线以下,企业宁可亏着卖也不能停产。
为什么不能停产?因为一停产,工人就没工资。工人没工资,就更不消费。更不消费,其他行业的“过剩”就更严重。这是一个闭环。
问题的核心不是国人不想消费,而是消费能力跟不上。
第一,收入占比太低。
居民消费率低的根本原因,是居民收入在GDP中的占比偏低。GDP这块蛋糕,分给劳动者的份额不够大。中金公司的研究显示,居民消费率与居民收入占比的相关系数高达0.89,与劳动报酬占比的相关系数也有0.76——收入上不去,消费率就上不去。
第二,储蓄率太高。
我们的住户储蓄率远高于OECD国家平均5.5%-6%的净储蓄率。为什么存这么多?因为不敢花。房子在贬值,医疗有不确定性,养老体系还在完善中,教育成本持续攀升。当人们对未来缺乏安全感的时侯,每一分钱都要留着“以防万一”。这就是经济学上说的“预防性储蓄”——不是有钱不想花,是花不起那个“万一”。
第三,财富效应在逆转。
过去二十年,国人敢消费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房价在涨。房子值钱了,心理上觉得自己有钱了,消费就有了底气。但现在房价不涨反跌,居民的资产负债表在收缩。
第四,社会保障不足以托底。
当教育、医疗、养老这三座大山还在的时候,居民的消费意愿天然被压制。不是不想买好东西,是不敢——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一笔“不得不花”的大钱。
把上面这些线索串起来,逻辑就清楚了。
我们不是生产太多了。是消费太少了。
消费太少不是因为没有需求。14亿人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更好的房子、更干净的车、更安全的食品、更优质的教育医疗。需求不缺,缺的是把需求转化为实际购买力的能力。
这个能力,取决于三件事:收入够不够高,保障够不够稳,预期够不够好。
今天的现实是:工资增速在放缓,房价在下跌,就业市场在分化,社保体系还有漏洞。在这种情况下,消费上不去不是“意愿问题”,而是“能力问题”。
所以“产能过剩”这个说法本身就有误导性。
它把一个需求侧的问题包装成了供给侧的问题,好像是我们“生产多了”,而不是我们“消费少了”。这种叙事的好处是,可以把矛头指向企业、指向行业、指向“盲目扩张”。但真正的问题不在工厂里,在钱包里。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逻辑:当国内消费不足的时候,多出来的产能去哪里了?出口。
2025年,我国货物贸易顺差达到1.06万亿美元。2026年8月,出口同比增长25%。工厂在为全世界生产——美国的消费者买中国的手机,欧洲的消费者买光伏板,东南亚的消费者买电动车。
出口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消费不足的问题。
因为产品卖出去了,工厂有订单,工人有工资,GDP在增长。但这种增长模式有一个隐患:它把经济增长的主动权交给了别人。
当全球需求好的时候,没问题。当贸易摩擦来了、关税加了、全球经济放缓了——出口这条腿就会变短。到那时,消费不足的问题就会以更猛烈的方式暴露出来。
8月的经济数据已经在暗示这个趋势:出口增长25%,但社零只增长0.4%。外需在狂奔,内需几乎停滞。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经济结构。
如果承认“没有生产过剩,只有消费不足”,那解法就清楚了。
不是去“消灭产能”,而是去“提升消费能力”。
怎么提升?
第一,提高劳动报酬在GDP中的占比。
消费率与居民收入占比高度正相关。工资不涨,消费率就上不去。这不是喊口号能解决的,需要实质性的收入分配——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强化工会谈判能力、打击恶意压薪。
第二,修复居民的资产负债表。
房价稳不住,消费信心就回不来。不是说要让房价再涨一轮,而是不能让资产价格持续下跌形成负向螺旋。
第三,完善社会保障,降低预防性储蓄。
教育免费年限延长、医保报销比例提高、养老金做实——这些不是“花钱”,是“投资”。投资的是居民的消費信心。当人们不再为万一而过度储蓄的时候,消费自然会释放出来。
第四,把政策重心从“生产端”转向“消费端”。
过去几十年,我们的经济政策以投资驱动为主——修路、建桥、建工厂、补贴企业。这些在工业化早期是必要的,但到了今天,当14亿人的消费潜力还没有释放出来的时候,政策的重心应该转向人——提高人的收入、增强人的保障、释放人的消费意愿。
“产能过剩”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误解的词。它让人以为是东西生产多了,但实际上是消费能力跟不上。
我们不缺需求。缺的是让14亿人的需求变成真实购买力的制度安排。
光伏不是过剩了,是很多农村屋顶还没装。新能源车不是过剩了,是很多家庭还买不起。钢铁不是过剩了,是价格被打到了成本线以下。
这些东西,在市场上还有巨大的需求空间。只是需求没有被释放,因为它碰到了收入、保障和预期的天花板。
《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第一次把“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作为约束性目标写进去。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但提高消费率不是一句口号,它需要真金白银地投入到人身上——提高收入、完善保障、稳定预期。
哪有生产过剩。只有消费不足。而消费不足的本质,是分配不足、保障不足、信心不足。
把这三件事做好了,所谓的“过剩”自然会消失。因为14亿人的需求,从来都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