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建宏满脸堆笑迎上去,指着身板笔挺的周炳坤:“陈师兄,我爸这十八年连片感冒药都没碰过,指标肯定比小伙子还好吧?”
穿白大褂的陈卫东没有接话,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加急盖印的筛查单,指节发青。
他扫了一眼老人紧紧抱在胸前的旧双肩包,又抬头看向我们全家,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里发慌。
“建宏,你先跟我进里屋。”
陈卫东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马上办住院。老人家血液里查出来的这几样代谢物……根本不是正常活人身上该有的东西。”
周炳坤浑身猛地一抖,手里的旧背包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第01章
周建宏把体检预约单拍在桌上那会儿,边上的排骨汤跟着颠了一下,溅出两点油花。
“爸,下周一早上七点半,空腹,我开车载您去。”
周建宏抽了张纸巾抹嘴,转头冲我挑眉毛,那股自豪劲儿压都压不住,“晓芸,你看咱爸这身子骨,七十整的人了。从五十二那年办内退开始,天天清晨五点半出门跑十公里,风雨无阻跑了十八年。别说什么大病,平时连包板蓝根都没冲过。这回我们单位福利好,直系亲属两千八一位的深度体检,正合适,全家彻底买个踏实。”
我盛了碗米饭,搁在公公周炳坤手边。
周炳坤穿了件洗得泛白的灰运动衫,领口磨飞了边,但人坐得笔挺。
换作别家老头,听儿子这么当面捧着,早笑眯眯应下了。
可他那双手搭在饭桌边沿,指甲盖一点点抠紧了桌布,指节绷得青白一片。
“胡闹台!”
周炳坤手里的竹筷啪地砸在桌上,“退了,赶紧给我退了!”
屋里登时没了声音。
婆婆赵玉珍端着一盘炒小青菜从灶台出来,手一哆嗦,汤水顺着盘子边淌在围裙上。
她没敢抬头,悄没声地把盘子塞在桌角,眼风往老头子脸上扫了一下,肩膀缩着,人往后退了半步。
“爸,我这也是孝顺您。”
周建宏愣了愣,赶紧捡起筷子递过去,“别人家老头想挂三甲的专家号筛查,排队能排到下个月。这走的是VIP通道,我找了当年大学同系的师兄陈卫东,托人情才弄到的名额。心肝脾肺从头照一遍,谁不放心?”
“我用得着查心肝脾肺?老子天天跑十公里,能吃能屙能睡,跑医院闻那消毒水味儿干什么?”
周炳坤嗓门猛地炸开,脖颈子上一道道青筋鼓出来,“当年红星机械厂分流,我就把话撂下了,这辈子不迈医院门坎,不咽一片洋药片!老钣金工一身硬骨头,少拿那些破照妖镜往我身上照!”
周建宏也不恼,只当老头脾气倔,笑着把钱包里的医保卡抽出来,推到转盘当中。
“得了吧爸,全小区谁不知道您是长寿模范?您瞧瞧这张卡,压箱底压了十八年,一分钱没划过,零记录!前天我去街道政务大厅给您办电子医保激活,前台那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说办了这么多年业务,头一回见七十岁老人的医保卡干净成白纸一张。”
周建宏笑得满面红光。
我扫了一眼那张崭新的绿卡,心里微微悬了一下。
做了十年财务主管,我对账目和数字有着洗不掉的职业毛病。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整整十八年,没进药房刷过一盒清凉油,没在社区卫生站开过一片阿莫西林,连降压药都没碰过,这在医保系统里简直算得上怪谈。
公公每天晨跑完,确实都会拎一塑料袋带泥的生菜或萝卜进门,说是菜市场早市顺手捡的便宜,家里上下谁也没怀疑过这身板的真实性。
可眼下,周炳坤死死盯着那张医保卡,眼里哪有半点硬朗老人的自豪?
那分明是撞了鬼一样的慌张。
“拿走!”
周炳坤突然扬手,一把将卡片掀到了地砖上,“两千八不是血汗钱啊?给我退了!我说不去就不去!”
“真退不了爸,名字都录进系统了,不去这钱就白扔!”
周建宏也有点急了。
赵玉珍站在厨房门框边,干瘪的手指头把围裙角攥得死紧,嗓子眼里挤出点蚊子叫唤一样的动静:“老周……要不就去瞧一眼?大宏花了大钱的……”
周炳坤猛地扭过头,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恶狠狠剜了赵玉珍一眼。
赵玉珍嘴唇打了个哆嗦,立马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缩进阴影里不吭声了。
那晚家里静得吓人。
半夜一点多,我起夜上厕所,踩着拖鞋经过走廊,看见厨房底下漏出一道昏黄的光。
门虚掩着。
周炳坤整个人佝偻在餐桌前,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绿色大搪瓷缸子。
他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地灌水,喉头剧烈耸动,吞咽的声音又急又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发苦的茶涩味,杯子里的水黑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汁。
他喝得太凶,猛地呛了一口,伏在桌上咳得整个人抽搐。
右手死死按在自己右边肋骨下方的位置,汗珠子大颗大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而在他两腿之间,常年背出门晨跑的那个黑色破旧双肩包,正被他两只脚掌死死夹着,半寸都没挪开。
周一早晨,周建宏天不亮就堵在玄关,连哄带拽,根本没给老头反悔的余地。
周炳坤脸色阴得吓人。
出门时,他右肩依旧挂着那个黑色背包,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周建宏伸手想帮他卸下来拎着,周炳坤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样猛地侧身甩开:“动什么动!里面装着我跑步的保温壶,谁也别碰!”
在体检中心那一上午,周炳坤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采血窗口前,护士刚拿起压脉带,他半条胳膊僵得跟石头似的,死活不肯把衣袖往上卷,硬是死死摁住手肘,只肯让护士在他手背那根细血管上扎针。
所有的项目刚一走完,周炳坤甚至没等儿子去前台拿回单,把胳膊上的棉签一扔,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挤出了医院玻璃大门,步子迈得飞快。
周建宏还在后头笑,跟我嘀咕说老头这脚力,八成连骨量流失都没有,下周报告出来肯定是一水儿的正常。
可这种踏实只撑到了周五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对上个月的成本总账,周建宏的电话突然插了进来。
刚划开听筒,那边就传来粗重发颤的喘气声,背景里全是医院分诊台高分贝的电子叫号音。
“晓芸……你手头活能放放吗?请个假,马上来市一院体检中心顶楼,专家会诊室……”
我手里的红蓝圆珠笔啪嗒落在报表上:“出什么事了?”
“体检科……直接打的加急电话叫我过来的……”
周建宏的嗓子劈了叉,抖得不成句,“陈卫东师兄把咱爸的单子压下来了,没敢直接发系统。他说咱爸好几个核心器官的指标全线爆表,肝功能和肾功能掉在衰竭的悬崖边上……师兄在里面问我,问咱爸在家里背着人,到底常年大剂量吃什么要命的毒药。”
第02章
OA审批甚至来不及等主管点通过,我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地下车库冲。
干了八年财务审核,我对那种脱离常轨的数字有种本能的恐慌。
周建宏在电话里的喘音粗重混浊,听着简直像肺管子被人用手硬生生掐住了一样。
赶到市一院体检中心顶楼,这一层平时只做高端复检,下午三点多整条长廊空得能听见自己的皮鞋声,只有尽头专家会诊室顶上的白灯管滋滋作响。
周建宏整个人缩在墙角,十指插进头发里,手里那几页化验单早被他捏得皱成了麻花。
赵玉珍坐在对面的冷钢排椅上,两只手死死扣着那个掉了半截绿漆的老式不锈钢保温杯,脸上一点活人气色都见不着,我快步走过去带起的风都没能让她眨一下眼。
我几步跨过去,一把扣住周建宏的肩膀:单子给我。
他迟钝地抬起脸,眼眶里全是血丝,喉咙哑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晓芸……
陈师兄刚调了血样做复核,直接让人送了危急值通知出来……
我没等他说完,顺手把他指缝里的单子硬抽了出来。
右上角那枚猩红的急查章印油还没干透。
我略过前面的常规项,直接翻到大生化那一页,成串往上窜的黑体箭头和加号扎得我眼皮猛跳。
肌酐四百八,谷丙转氨酶翻了七倍多,血红蛋白只有六十二,后面还跟着骨髓造血严重受损的风险批注。
诊断栏里落着一行钢笔手写的小字:多脏器实质性损害濒临代偿期,建议即刻转入重症监护室。
一个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跑十公里、连感冒都几年不得一回的老头子,底子被掏成了这样。
这根本不是自然衰老,哪怕是常年躺在病床上的老病号,也不可能烂成这种暴烈的数据。
我盯着化验单下方的折痕,压低声音问周建宏:爸这十八年连医保卡都没刷过一次,家里药箱连板消炎药都翻不出来,陈师兄凭什么问他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建宏两只手狠狠搓着脸,声音带着带煞的哭腔:师兄说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器质退化,是大剂量毒性成分在体内经年累月排不出去,把内脏活活烧烂了!
可他平日连一口散装白酒都不沾,天天白开水泡枸杞,他到底能碰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地上猛地爆出一声脆响。
赵玉珍手里的不锈钢杯子脱手砸在水磨石地砖上,滚水泼了一地,几粒泡得发胀的枸杞顺着地砖缝隙一路滚到了周建宏的鞋底边。
老太太没去弯腰捡,整个人陷在椅背里,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棉裤布料,揉得那块粗布咔咔作响,浑身抖得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妈?
我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蹲在她膝盖前,爸这十八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到底去哪儿了?
他真在家里连一片降压药都没背着人吃过?
赵玉珍的眼皮剧烈跳动,视线飘忽地盯着地上的水渍,嘴角哆嗦了半天:没……
真没有。
他总说医院都是坑钱的,西药吃了血管就脆,沾上了就戒不掉……
那他的肝肾是怎么烂成这样的?
周建宏猛地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玉珍,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要瞒什么!
陈师兄说再找不到毒素来源,爸连这个月都熬不过去!
那个死字咬得极重,赵玉珍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住的抽搐,眼泪顺着皱纹沟壑一下子全淌了下来。
我真不清楚他吃了什么……
她用手背死命捂着嘴,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断断续续地往外漏话,就是……
八年前入伏那阵子,我给他洗晨跑换下来的长袖线衫……
我一把按住她冰凉的手背:衣服怎么了?
那天他洗完澡出来,衣服随手扔在木盆里。
我去掏两边口袋,翻袖子的时候……
看见他左手小臂内侧,贴了巴掌大一块透明防水胶布。
赵玉珍瞳孔紧缩,脸色惨白得发青,我好奇撕开了一个角,底下全是一排排扎烂了的发黑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好几块硬疙瘩鼓得老高……
就跟天天在暗地里吊大水一样……
周建宏整个人僵在原地:扎针?
在外面输液?
那怎么可能统筹账户上一分钱记录都没有?
我当时也是这么拽着他问的啊!
赵玉珍哭着拍大腿,可你爸当时直接疯了!
他一把把湿衣服夺过去,抬脚把洗脸架踹翻了,指着我的鼻子逼我发毒誓,说我要是敢跟建宏漏出半个字,他就一头撞死在门外的大货车底下!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墙角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排水声,冷得渗人。
那他当时到底怎么跟你交代的?
我掐着掌心,盯着婆婆的眼睛问。
他说……
他说当年在红星机械厂看化学品废料库受过暗伤,骨髓里渗了毒气。
赵玉珍低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说他一直在私下里找老军医用偏方扎针排毒,绝对不是什么脏病,还再三嘱咐我,千万不能进公立医院留底子,不然当年的买断工龄钱和名声就全得被厂里收回去……
纯属放屁!
周建宏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涨起来,脖子涨得紫红,红星机械厂买断那年我考大学,厂里哪来什么化学品库?
工伤补贴当年一次性给结清了五万块钱,这套瞎话他拿来骗了你整整八年?
长廊那头的电梯门突然叮的一声滑开。
周炳坤跨步迈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起球发白的深蓝防风服,左肩斜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帆布背包,脊背挺得僵直。
但他走路的步子明显发飘,脸色透着一层死灰般的暗黄,下巴上全是冷汗,右手紧紧抓着背包的带子,指骨关节凸起,发白得吓人。
看到我们三个站在专家门诊外,周炳坤脚下一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你们不去上班,聚在这儿干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端出往常那种一家之主的严厉,几张机器打出来的纸片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都说了我身子骨硬朗,半点毛病没有!
建宏,把单子给我,回家!
他说着就伸手往周建宏手里的报告单抓过去。
周师傅,你今天恐怕回不去了。
会诊室沉重的隔音门猛地被推开,陈卫东穿着白大褂站在门框里。
他手里捏着刚送上来的深度毒理检测报告,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霜,越过所有人,直接钉死在周炳坤按在背包带的手上。
无关的在外面候着。
陈卫东侧过身,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心头发紧,直系家属,进屋,把门锁死。
第03章
厚重的防辐射铅门“砰”地合严,走廊里的嘈杂叫号声登时被彻底掐断。
屋里静得发瘆。
陈卫东根本没坐,手里那叠画满荧光记号的化验单直接拍在诊桌上,纸角被震得直颤。
他冷冷盯着周炳坤:“老周师傅,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打算瞒家里人瞒到什么时候?”
周炳坤后背死死顶着门板,怀里搂紧了那个磨得起毛边的黑帆布双肩包,粗短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一指高。
“瞒什么?我有什么好瞒的!”
周炳坤嗓门猛地拔高,连脖子都憋红了,“我十八年没踏进医院挂过一个号,天天清早跑十公里,一顿干掉两个大海碗的捞面!你们当大夫的,不就是想方设法吓唬人多开检查坑钱么?建宏,走,别听他在这满嘴喷粪!”
老头伸手就去薅儿子的胳膊,使劲往外拽。
周建宏脚底下像生了根,动都没动一下。
他死死盯在桌面上那几页纸上,下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师兄……你就跟我交个底,咱爸到底怎么了?他连感冒冲剂都嫌苦不肯喝的人,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就多器官衰竭?”
“不吃药?”
陈卫东气笑了,一把将报告掀到最底页,指节在那个红褐色的柱状图上狠狠磕了两下,“建宏,你自己睁眼看看,他血里面验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要命的东西!”
赵玉珍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心口直喘粗气。
我几步跨到桌前,干这行的职业习惯使然,那些繁琐的专业术语我一概略过,视线直奔最下方的质谱分析栏。
加急红章底下,赫然印着三串连商品名都没有的化学代号。
后面的毒性残留指标全标着猩红的向上箭头,超出了人体安全线整整六倍。
“这东西外头药房根本买不着,哪怕省里最好的三甲医院药库也提不出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