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周五早上七点二十,我蹲在地下车库,把挡风玻璃下面那张ETC卡抽了出来。

卡片边缘有点发白,是用了好几年的旧卡。我顺手塞进钱包夹层,又把车里的行驶证拿出来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放回副驾驶储物箱。

这辆车今天不是我开。

同事赵凯要借我的车去青海。

他说自己那辆车前几天追尾了,还在修理厂,跟几个朋友约好的青海自驾又退不了酒店,想借我的车用八天。

我本来不太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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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小气,是这辆车我买了才两年多。

落地十九万出头,不算什么豪车,可我上下班、回老家、接父母,全靠它。

赵凯跟我一个部门,工位就在我斜对面。

平时关系不算差。

中午一起点外卖,偶尔下班吃个烧烤,他家装修的时候,我还帮他从公司借过一次工具箱。

可借车这件事,我一直觉得跟借充电宝不是一回事。

尤其还是长途。

赵凯开口那天,我正在茶水间接水。

他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老周,商量个事呗。”

“啥事?”

“你下周不是不用车吗?车借我几天。”

我拧保温杯盖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

“青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青海?”

“对啊。”

他笑得特别自然。

“也没多远,我们轮着开。八天就回来,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

“你们几个人?”

“暂定四个。”

“你车呢?”

“还修着呢。”

我没马上答应。

赵凯大概看出来了,拍了拍我肩膀。

“放心,我老司机了。油我自己加,违章算我的,回来给你做个保养,行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是犹豫。

半年前,他借过另一个同事小梁的车。

就借了一晚上。

第二天小梁拿回来时,右后轮蹭掉一块皮。

赵凯说不知道在哪儿蹭的,还笑着来了一句:“车嘛,开出去哪有一点伤不受的。”

最后补漆花了三百多。

钱是小梁自己出的。

这事我一直记着。

可办公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要直接说“不借”,又觉得有点僵。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老婆许静说了。

她正在厨房切西红柿,刀停在案板上。

“去青海?”

“嗯。”

“你答应了?”

“还没。”

她扭头看我。

“那你想借?”

我没说话。

许静把西红柿往盘子里一推。

“车是你的,你自己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借出去容易,出事以后最麻烦。”

第二天上班,赵凯又问了一次。

“老周,怎么样?”

我还是没痛快答应。

他说酒店已经订了,另外三个人都在等。

下午他又给我发微信。

“兄弟,江湖救急。”

后面跟了三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两个字。

“行吧。”

赵凯几乎秒回。

“够意思!”

接着又来一句。

“回来请你吃大餐。”

事情就这么定了。

交车前一天,我特意下楼检查了一遍轮胎,拍了四个轮毂、前后保险杠和整车外观,又把油表拍下来。

赵凯看见我拍照,还开玩笑。

“哎哟,搞得跟租车公司交车似的。”

我笑了一下。

“留个底,省得到时候哪儿本来就有划痕,咱俩都记不清。”

“你这人就是太仔细。”

他说着把钥匙接过去。

“放心吧,给你原样开回来。”

我点点头。

“高速费你自己出啊。”

赵凯愣了半秒,然后笑了。

“废话,当然我出。”

“ETC我拿走了,你们走人工通道。”

他脸上的笑明显顿了一下。

“你还把ETC拿走啊?”

“嗯,我这个绑的自己银行卡。”

“没事啊,到时候高速费多少我转你不就行了?”

“算起来麻烦,你们自己交方便。”

赵凯看了我两秒。

“行,随你。”

早上八点多,赵凯从公司附近把车开走。

九点多,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车停在加油站,旁边站着三个男人。

他配了一句话。

“出发!感谢周老板座驾赞助。”

我回了一个笑脸。

没再说什么。

十一点刚过,我正在家里擦桌子,手机响了。

赵凯。

我接起来。

那边风声很大,还有汽车喇叭声。

“喂,老周。”

“怎么了?”

他声音有点急。

“你那ETC真拿走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

“不是,你咋真拿了啊?”

我皱起眉。

“什么意思?”

他那边有人在说话。

过了几秒,赵凯压低声音。

“我们刚从服务区出来,现在到收费站了。兄弟,我在人工缴费口出不去了。”

我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故障。

“怎么回事?”

“高速费这边没弄过去。”

“那就正常交啊。”

他停了一下。

“身上现金不够,手机支付也折腾半天没弄成。”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零七分。

他们开走才三个小时左右。

“你们四个人呢?”

“都没带多少现金。”

我半天没说话。

赵凯又问:

“你那个ETC能不能手机上弄一下,临时用一下?”

“卡在我钱包里,而且这个也不是手机上点一下就能让你过。”

那边有人说:

“问他先转点钱呗。”

果然,赵凯下一句就是:

“要不你先给我转两千?”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们四个人去青海,连这点高速费都凑不出来?”

“不是凑不出来,现在就是不方便。”

赵凯声音开始不耐烦。

“你先给我转一下,回头我还你。”

我心里那点别扭越来越重。

昨天交车时,我已经明确说过,高速费他们自己承担。

他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结果才开出去三个小时,就让我垫钱。

我说:

“你先跟收费员说,把车挪到旁边,别堵着口。你们四个人再想办法。”

赵凯语气一下变了。

“你就说转不转吧。”

我也有点火。

“不是我转不转的问题,你们四个人出去旅游,高速费总得自己准备吧?”

“行行行。”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许静从厨房出来。

“谁啊?”

“赵凯。”

“车出事了?”

“没有,说高速费没弄过去,让我转两千。”

她皱了皱眉。

“才出去多久?”

“三小时。”

许静没评价,只说了一句:

“你先别急着转,让他们自己解决。”

我点头。

十几分钟后,赵凯发来微信。

“已经解决了。”

我回:

“那就行。”

他没再理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下午一点多,小梁突然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凯哥是不是借你车去青海了?”

我回:

“对。”

小梁发了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问你借钱没?”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小梁回得很快。

“他刚找我借三千,说路上临时有事。”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一下更重了。

“你借了?”

“没。”

“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梁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哥,我不是挑事啊。去年他借我车那次,补漆钱你知道吧?其实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开我车去机场接人,停车费、油费都是我出的。他当时也说回头给,后来我问过两次,他每次都说忘了,我嫌几百块钱难看,就没再提。”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那块右后轮的伤,我知道。

可停车费和油费这事,我第一次听说。

小梁又发来一句。

“你车借都借了,别跟他闹。就是钱这方面留个心。”

我回了句谢谢。

下午三点多,赵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四个人坐在饭馆里。

桌上是羊肉和几盘凉菜。

配文是:

“旅行正式开始。”

我没点赞。

晚上七点,他给我发微信。

“老周,你车油箱是不是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掉油有点快。”

我马上问:

“仪表盘有没有故障灯?”

“没有。”

“发动机有没有抖?”

“也没有。”

“那怎么叫有问题?”

赵凯发了段语音。

“就感觉不经开呗。我们才跑这么点路,油都下去不少了。”

我问:

“现在百公里油耗多少?”

他过了半分钟才回。

“九点几。”

我那车平时市区八个多,高速正常开会低一些。

车上四个成年人,后备箱又塞满行李,如果车速一直比较高,油耗上去也不奇怪。

我问:

“你们高速开多少?”

“正常开啊。”

“正常是多少?”

赵凯没回。

五分钟后,他发:

“反正没超太多。”

我看见这句话,心里又是一沉。

我给他打电话。

接通后,我第一句话就是:

“别超速。”

赵凯笑了。

“知道知道。”

“这车轮胎是原厂胎,已经两年多了。长途别一直顶着限速跑,更别超速。”

“哎呀,放心。”

“还有别疲劳驾驶。”

“知道啦,周师傅。”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有人说:

“车主远程教学呢。”

我听见了。

赵凯也没避着。

“人家爱车嘛,理解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哄一个过分紧张的人。

我突然有点后悔把车借出去。

但车已经在几百公里外。

我能做的,也只有提醒。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还没起床,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赵凯发来三张照片。

一张是天刚亮的公路。

一张是车停在路边。

还有一张是仪表盘。

“你这个胎压报警咋回事?”

我一下坐起来。

点开照片放大。

右后轮胎压明显比另外三个低。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

“先别开了。”

赵凯打着哈欠。

“没事吧?就低一点。”

“找最近的服务区或者轮胎店检查。”

“这荒郊野岭上哪儿找?”

“慢点开,到能检查的地方先检查,别硬跑。”

“哥,我们赶行程呢。”

我声音重了点。

“轮胎重要还是行程重要?”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赵凯明显不高兴了。

“知道了。”

中午十一点,他给我发了一张补胎店的照片。

“扎钉子了,补了。”

我问:

“多少钱?”

“八十。”

我松了口气。

“补好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这钱怎么算?”

我盯着手机。

没看明白。

“什么怎么算?”

“补胎钱啊。”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们路上扎的胎,八十块钱还要跟我算?”

赵凯回:

“车本身是你的啊。”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

“哈哈,开玩笑的。”

我没笑。

我只回了一个“嗯”。

当天晚上,他又找我。

“车里充电线不好用。”

我说:

“扶手箱里还有一根。”

“那个是苹果口,我们有人安卓。”

“你们自己买一根吧。”

赵凯发了个表情。

“车主服务不到位啊。”

我没回。

第三天,他朋友圈里的照片越来越多。

盐湖、公路、草原。

我的车也频繁出镜。

有一张照片里,一个人直接坐在引擎盖上。

我看到以后,立刻给赵凯发消息。

“别坐引擎盖。”

他回:

“谁坐了?”

我把照片截给他。

两分钟后,朋友圈没了。

赵凯给我回:

“拍个照而已,又没多重。”

我说:

“引擎盖薄,压凹了麻烦。”

“没凹。”

“没凹最好,以后别坐。”

他回了个“OK”。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觉得,自己把车借给他,好像不是帮忙。

像是给自己请了个祖宗。

许静看我一晚上都在看手机,问:

“又怎么了?”

我把照片给她看。

她只看了一眼。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太赞成借了吧?”

“已经借了,说这些也没用。”

“我不是说你不该帮人。”

她把孩子第二天要穿的校服叠好,放到沙发扶手上。

“我是觉得帮忙得看人。人家知道这是借来的东西,应该比自己的还爱惜。要是觉得你既然借了,就不能管,那不是借,是拿。”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赵凯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你车后备箱那个垫子能扔不?”

我马上回:

“不能。”

“脏了。”

“洗一下就行。”

“上面洒了点东西,有味儿。”

“什么东西?”

他半天没回。

我直接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赵凯声音很吵。

像在外面吃饭。

“咋了?”

“后备箱洒什么了?”

“没啥,一桶油。”

“什么油?”

“我们买了点当地的菜籽油,桶倒了。”

我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漏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垫子湿了。”

“下面有没有渗进去?”

“应该没有吧。”

“把垫子拿出来,下面擦干净,别一直泡着。”

赵凯有点烦。

“知道了知道了。”

“别扔垫子。”

“一个垫子多少钱啊?到时候赔你一个不就行了。”

我压着火。

“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你先别扔。”

“行。”

他又挂了。

第二天下午,他发来一张新后备箱垫的截图。

一百二十九块。

“这个行不?”

我问:

“原来的呢?”

“扔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昨天不是让你别扔吗?”

“那东西全是油,留着干啥?”

“我原车配的那套垫子是一整套,后备箱这个单独配不上。”

“差不多得了。”

“什么叫差不多?”

赵凯大概也听出我生气了。

语气软了一点。

“兄弟,一个垫子而已。回来我给你买新的。”

我问: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昨晚不是问了吗?”

“我明确说了不能扔。”

他沉默几秒。

“行,算我不对,行了吧?”

那句“行了吧”,比不道歉还让人难受。

我没继续说。

因为车还在他手里。

这才是借车最憋屈的地方。

东西是你的。

你反而得小心说话。

怕对方赌气。

怕对方开快车。

更怕几千公里外真出点什么事。

第五天上午,我收到了交管平台的提醒。

车辆有一条新的交通违法待处理信息。

我心里一沉。

点进去看。

超速。

我立刻截图发给赵凯。

“怎么回事?”

他过了一个小时才回。

“可能他们开的。”

“谁?”

“我朋友。”

“你把车给别人开了?”

“大家轮着开啊,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

我想起来,借车那天他确实说过一句“我们轮着开”。

我问:

“谁开的?”

赵凯回:

“回去再说吧,反正不会让你处理。”

“你先确认是谁。”

“知道。”

晚上他又发了一句:

“查到了,老杨开的。”

“让他注意。”

“嗯。”

第二天中午,又来了一条。

还是超速。

这一次我直接给赵凯打电话。

“你们到底怎么开的?”

“又咋了?”

“又一个超速。”

“多大点事啊。”

“这不是多大点事的问题。”

我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车是我的。你们借车出去玩,连续两次超速,你跟我说多大点事?”

赵凯也火了。

“最后又不扣你的分,也不让你掏钱,你急什么?”

“我要的是你们安全开车。”

“知道了。”

“赵凯,我再说一遍,别超速。”

“行了行了。”

他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我看到他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笔直公路的照片。

下面一个朋友评论:

“今天不敢飞了,车主急眼了。”

赵凯回复:

“哈哈哈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看着那几个“哈哈”,脸一下热了。

我第一次把手机直接扣在桌上。

小梁正好过来找我对数据,看见我脸色不对。

“又咋了?”

我没说。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是不是车?”

我点点头。

小梁叹了口气。

“我当时也是这样。”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借出去以后你稍微问一句,他就觉得你小气。”

小梁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那回才借一晚上。他第二天还跟别人说,我三十万的车,补个漆心疼半天。”

我问:

“你怎么知道?”

“别人后来跟我说的。”

他苦笑。

“所以我现在谁都不借。”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梁问:

“他哪天回来?”

“后天。”

“回来好好验车。”

这句话我记住了。

第七天晚上,赵凯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

“明天下午差不多能到。”

“行。”

“车有点脏。”

“正常。”

“回来我给你洗。”

“好。”

我顿了一下。

“后备箱垫子呢?”

“买了新的。”

“违章呢?”

“老杨他们处理。”

“还有没有别的情况?”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那两秒停顿里听出了点东西。

“真没了?”

“能有啥?”

“行,明天回来再说。”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我提前到了公司地下车库。

赵凯说六点左右到。

我站在停车位旁边等。

六点十三分,那辆熟悉的车从入口拐进来。

车头一出现,我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至少车完整回来了。

可等它开近,我马上看见前保险杠下面全是泥点。

车身灰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右侧后门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白痕。

我站着没动。

车停稳以后,四个人陆续下来。

赵凯最后下车。

他戴着墨镜,脸晒黑了一圈,看见我还笑。

“周老板,爱车安全归还。”

我没接他的话。

先走到右后门旁边。

“这儿怎么回事?”

赵凯摘下墨镜看了一眼。

“哪儿?”

“这一道。”

“哦,这个啊。”

他语气轻得像在说车上落了片树叶。

“应该是哪儿树枝蹭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用手摸了一下。

有一段已经能摸出明显的凹槽。

不是简单的灰。

“这个抛光不一定能掉。”

赵凯身边那个穿黑T恤的男人笑了一下。

“哥们儿,跑这么远,哪可能一点印子没有。”

我抬头看他。

没说话。

赵凯马上打圆场。

“没事没事,该弄就弄。”

我又绕到车头。

前唇有擦痕。

左前轮毂多了一块明显的磕伤。

后备箱打开,一股混着油味、烟味和方便面调料的气味扑出来。

原来的后备箱垫果然没了。

换成了一张薄薄的黑色通用垫。

边缘还翘着。

我把垫子掀起来。

下面摸着有点油。

“你们没擦干净?”

赵凯探头看了一眼。

“擦了啊。”

“这里还有。”

“回头洗车店弄一下。”

我继续检查。

后排脚垫里有瓜子壳。

门板储物格里塞着两个空饮料瓶。

副驾驶座椅侧面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酱汁干掉的痕迹。

我越看越不想说话。

赵凯反而笑了。

“你是真验车啊?”

我抬头。

“我不能验?”

“能能能。”

他转头跟朋友笑。

“我就说吧,老周特别爱车。”

我把后备箱关上。

“油呢?”

赵凯指了一下仪表。

“还有。”

我坐进去通电。

油表只剩不到四分之一。

借出去那天,是接近满箱。

我问:

“没加满?”

他终于有点不耐烦。

“路上加好几箱了。”

“我说的是回来恢复到借车时的油量。”

“兄弟,我们这趟光油钱就花不少了。”

我看着他。

“你们自己出去旅游,油钱不是本来就该你们花吗?”

赵凯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旁边三个人也安静下来。

“行。”

他说。

“我给你加。”

我摇头。

“不用了。”

“那你什么意思?”

“车我收回来,剩下的账咱们算清楚。”

赵凯明显怔了一下。

“还算啥账?”

我拿出手机。

“后门划痕,轮毂磕伤,后备箱清洗,原车垫子,还有两条违章。”

黑T恤男人插了一句:

“违章我们处理。”

我点头。

“那就处理。”

赵凯脸色彻底沉下来。

“老周,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

“什么叫至于吗?”

“车不是给你开回来了吗?”

“所以只要能开回来,弄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赵凯往旁边看了一眼。

地下车库有人经过。

他压低声音。

“兄弟,都是同事。借你几天车,我又不是不给你弄。你现在站这儿一条一条算,搞得我跟占你便宜似的。”

我笑了一下。

“那高速费那天为什么找我借两千?”

他脸色一僵。

“那不是临时周转吗?”

“后来为什么又找小梁借三千?”

赵凯猛地抬头。

“他跟你说了?”

我没回答。

赵凯立刻冷笑。

“我就知道他那个人嘴碎。”

我说:

“这跟他嘴碎不嘴碎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同事之间借点钱不是很正常?”

“正常。”

我点头。

“借了还,也正常。”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还有后备箱垫子。我明确告诉你别扔,你还是扔了。轮胎扎了钉子,你第一句话问我补胎钱怎么算。连续两次超速,我提醒你,你们拿我当笑话发朋友圈。”

“朋友圈那就是开玩笑。”

“你觉得是玩笑。”

“那不然呢?”

我看着他。

“赵凯,我把车借你,是帮你,不是欠你。”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车库里安静了几秒。

赵凯旁边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脸涨得有点红。

“行,别说了。”

他拿出手机。

“多少钱,你报。”

“不是现在随便报个数。”

我说。

“明天我把车送去检查,划痕该怎么处理,轮毂该怎么修,内饰该怎么洗,按实际费用来。违章你们尽快处理。”

赵凯盯着我。

“你还要去检查?”

“跑了几千公里,又出现过胎压问题,检查一下很正常。”

“你这是讹人吧?”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最后那点顾及彻底没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

“借车前四个轮毂、四面车漆、油表,我都有照片和视频。”

赵凯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

“不是你的问题,我一分钱不找你。是这趟造成的,你该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

黑T恤男人站出来。

“哥们儿,别搞这么僵。凯哥也没少帮你吧?”

我问:

“他帮我什么了?”

对方一下没接上。

赵凯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

“行,你查。”

他说完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不过我把话放这儿,这车以后你求我开我都不碰。”

我捏着钥匙,看着他。

“那最好。”

赵凯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把车开到平时保养的维修店。

师傅绕车看了一圈。

后门那道划痕确实伤到底漆了。

轮毂也得修。

前唇下面的擦伤倒不严重,不影响使用,我没打算算。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右后轮。

师傅把车升起来以后,指着轮胎问我:

“这胎是不是补过?”

“对,路上扎过钉子。”

他看了半天。

“补的位置还行,不过胎侧有一道伤。”

我凑过去。

果然有一道不算深的口子。

师傅说目前没有鼓包,可以继续观察,但这道伤什么时候形成的,仅凭现在也判断不出来。

我拍了照片。

没算进赵凯的账。

借车前我拍了轮毂和车身,却没有仔细拍轮胎侧壁。

没有证据的账,我不算。

后门喷漆加轮毂修复,报价920元。

后备箱深度清洗300元。

原厂同款后备箱垫单独买不到,只能重新买整套。

我没让赵凯赔整套。

最后只按普通同规格后备箱垫算了150元。

加起来正好1370元。

我把报价单和照片一起发给赵凯。

没有加前唇。

没有加轮胎。

也没有算油。

只写了一句话:

“这些是能确认的,合计1370元。两条违章你们自己处理。”

他一直没回。

下午三点,我经过他工位。

赵凯正在跟人说话。

看见我,他马上把脸转过去。

我也没停。

晚上九点,他终于转来1000元。

“修车。”

我看着转账,没有收。

给他发:

“报价是1370。”

五分钟后,他回:

“差不多得了吧?”

我说:

“差370。”

“我借你车出去,回来还给你洗车、买垫子,我也花钱了。”

我看到“洗车”两个字,差点气笑。

车回来时那层灰还在。

所谓洗车,大概就是他们路上不知道在哪儿冲过一次。

我回复:

“你买的通用垫是你把我的垫子扔了以后买的,不是送我的。车也没有洗干净。1370都是维修店实际报价。”

赵凯回:

“大家同事一场,你真要为了370块钱弄这么难看?”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他借车那天。

他拍着我肩膀说:

“兄弟,放心。”

收费站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叫我:

“兄弟。”

现在轮到算账了,还是:

“大家同事一场。”

我回:

“不是为了370。是该多少就多少。”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转了370元。

我把两笔一起收了。

然后发:

“收到。违章处理完告诉我。”

他只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气氛明显不一样。

赵凯不再像以前那样路过我工位就拍我一下。

中午大家点外卖,他也没在群里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没主动找他。

第三天下午,小梁偷偷问我:

“钱给了?”

“给了。”

“全给了?”

“嗯。”

小梁笑了一下。

“那你比我强。”

我说:

“不是强不强。该说的时候不说,最后憋屈的是自己。”

小梁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他好像在说你小气。”

我正在核表格。

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怎么说?”

“就说借你车出去一趟,回来你跟验租车似的,还收了一千多维修费。”

我笑了笑。

“他有没有说车划了、轮毂磕了、后备箱垫扔了?”

“当然没说。”

“那就算了。”

小梁看着我。

“你不解释?”

“谁问我,我就把照片给谁看。没人问,我没必要追着解释。”

周一早会前,部门里几个同事在聊天。

有人开玩笑问赵凯:

“青海好玩吗?”

“好玩。”

“借老周车去的?”

赵凯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对,代价不小。”

有人笑。

“咋了?”

“回来收我一千多。”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一点。

我本来不想搭话。

但赵凯下一句让我抬起了头。

“早知道租车了。”

我看着他。

“租车可能更贵。”

赵凯笑。

“至少租车人家没那么多事。”

旁边两个人脸上的笑有点尴尬。

我把鼠标放下。

“赵凯,你要说这事,咱们就把话说全。”

他看着我。

“怎么,我哪句说错了?”

“你借车八天,跑长途。车门划到底漆,轮毂磕伤,后备箱漏了一桶油,我明确说别扔的垫子你扔了。两次超速。维修一共1370,我有维修单,也有借车前后的照片。”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赵凯脸色一下难看。

“你有必要当这么多人说吗?”

我看着他。

“不是你先说的吗?”

没人接话。

赵凯张了张嘴。

最后拿起水杯出去了。

那天以后,他没再当着我的面提借车的事。

一个星期后,两条违章里第一条处理了。

第二条一直没动。

我提醒赵凯。

他回:

“我催了。”

又过三天,还是没处理。

我再次问。

他回:

“老杨最近忙。”

我说:

“什么时候能处理?”

“再等等。”

我没有继续等。

第二天上班,我直接走到赵凯工位旁边。

“那条违章今天处理一下。”

他抬头。

“不是说了老杨忙吗?”

“已经十多天了。”

“又不会跑。”

“车在我名下。”

“那你想怎样?”

“今天处理。”

赵凯把鼠标一推。

“你怎么这么轴?”

我没提高声音。

“借车的时候你说违章算你的。”

“是算我的啊,我又没说不处理。”

“那今天处理。”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赵凯沉着脸拿起手机。

“行。”

下午四点多,我收到处理完成的提醒。

赵凯没有告诉我。

我也没再问。

到这里,这趟青海留下的账总算清了。

半个月后,我下班时正好看见赵凯站在自己的车旁边,跟另外一个部门的同事陈浩说话。

陈浩说:

“周末去趟南京,我车老婆要用,你车借我一天呗。”

赵凯笑了一声。

“你别找我借啊。”

“你车不是在这儿吗?”

“车这东西不能乱借。”

他说得特别认真。

“借出去出了事,麻烦得很。”

我脚步慢了一下。

赵凯也看见我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

他脸上有一瞬间不自然。

我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那一刻我倒没多生气。

他不是不知道车不能乱借。

轮到自己的东西,他其实什么都懂。

回家以后,我把钱包拿出来。

那张ETC卡还夹在里面。

自从车回来,我一直没装回去。

许静看见了,问我:

“怎么还没插回车上?”

我把卡抽出来。

“忘了。”

她笑。

“你当时把这个拿走,还真拿对了。”

我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把ETC卡重新插回车里。

机器“嘀”了一声。

蓝色指示灯亮起来。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过去了。

可没过多久,赵凯又来找我。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他在我工位旁站了半天。

我以为他要问工作。

“有事?”

他摸了摸鼻子。

“周末你用车不?”

我抬头看他。

“用。”

其实我周末没安排。

赵凯“哦”了一声。

没走。

果然,他过了一会儿说:

“我表弟结婚,我车今天送店里保养了。本来想着借你车半天。”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尴尬,马上补了一句:

“就市区,绝对不跑远。”

我问:

“你自己的车什么时候能拿?”

“明天下午。”

“婚礼几点?”

“中午。”

“打车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半天也不行?”

“不借了。”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平。

赵凯看着我。

“还记着青海那事呢?”

“不是记不记的问题。”

“上次钱不是都赔了吗?”

“赔了。”

“违章也处理了。”

“处理了。”

“那还不行?”

我合上电脑。

“赵凯,赔钱和恢复信任是两回事。”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来。

“至于吗?”

又是这三个字。

我拿起水杯。

“我的车以后不外借。”

“谁都不借?”

“谁都不借。”

他看了我几秒。

“行。”

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后来赵凯换了辆新车。

提车第一天开到公司,大家都下楼看。

他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想坐进去看看,他先说:

“鞋底有泥的先蹭蹭啊。”

大家都笑他。

“这么宝贝?”

“新车啊,废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

赵凯看见我,自己先乐了。

“别笑。”

我说:

“我没说话。”

“你那脸上都写着呢。”

有人伸手往引擎盖上一撑,想摆个姿势拍照。

赵凯马上喊:

“哎哎哎,别坐!”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也反应过来。

指着我说:

“你闭嘴。”

周围的人问:

“咋了?”

赵凯摆摆手。

“历史遗留问题。”

我没接着挤兑他。

那天大家散了以后,我经过他的新车。

他正蹲在右前轮旁边看轮毂。

我站住。

“没事吧?”

“刚才感觉蹭了一下。”

“看看。”

他拿手机手电照了半天。

没找到伤。

这才站起来。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梁那辆车被蹭以后,他说过的那句话。

“车嘛,开出去哪有一点伤不受的。”

赵凯愣了两秒。

然后一脸无奈。

“你这人是真记仇。”

“我就随口一说。”

“少来。”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我。

沉默了一下。

“以前我说这话,确实挺欠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知道就行。”

他笑了一下。

“青海那次也是。现在自己弄了新车,别人手往引擎盖上一撑,我都心疼。”

我点点头。

“所以以后别乱坐别人车。”

“知道了,周师傅。”

这次我也笑了。

关系没有回到以前。

工作该配合还是配合,他问数据,我照样给;项目需要一起加班,我们也照样坐一张桌子。

只是他不再动不动拍着我肩膀喊“兄弟”。

我也不再因为拒绝别人觉得难为情。

那天我开车回家。

经过收费站时,ETC“嘀”一声,栏杆自动抬起来。

我又想起那天上午十一点零七分,赵凯刚从服务区出来,在人工缴费口给我打的那个电话。

“兄弟,我在缴费口出不去了。”

当时我还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人家借个车,我连ETC都拿走。

现在再想,如果时间倒回去,我还是会把那张卡提前取下来。

不是为了那点高速费。

我只是终于知道,自己的东西,哪些地方能让,哪些地方不能含糊,最好一开始就说清楚。

如果是你,同事借车跑几千公里,回来多了划痕、轮毂伤和违章,还把你明确说不能扔的东西扔了,最后却觉得你索赔太较真,这1370元你会不会让他照单承担?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因为一句“都是朋友”“都是同事”不好意思把边界说清楚,可以把这个故事分享给他。觉得该把账算清楚的,也说说你遇到过最离谱的一次借东西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