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社区搞敬老活动。
我负责签到,一抬头,看见程德厚被四五个中年女人围着。
递参茶的、理衣领的、抢着拿拐杖的,热络得像伺候自家老爷子。
旁边有人撇嘴:“还不是图他那八千退休金。”
散场时,我在梧桐树下瞥见一个穿灰外套的身影。女人攥着一只旧保温壶,远远站着,没上前,也没走。等我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回办公室整理东西,发现地上掉了张叠好的纸。我捡起来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排女人的名字。最底下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是个“赵”字。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不明白那张名单是什么意思。更让我惦记的,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灰外套女人。
她看程德厚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香饽饽。
01
程德厚住我楼上,单位老楼,六层,没电梯。他在五楼,我在四楼。住了二十多年,没搬过。
他在单位当过个小领导,退休金每月八千多块,老伴前年冬天走的。
癌症,拖了大半年。
之后他就一个人住。
女儿程瑞芳嫁在省城,儿子程峻熙常年在外地跑生意,家里冷锅冷灶。
头一年,我们这帮老邻居见了他都绕着走,怕他念叨老伴的事。
谁能想到,今年开春后,他反而忙起来了。
先是有人给他介绍老伴,一个没成,又来一个。
后来越来越多,四五个人轮流往他家里跑。
我管的那片社区,好几个独居老人都没这待遇。
重阳活动那天我算是开了眼。
贾丽芳第一个到,穿了件大红旗袍,像个喜庆的门帘。
她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程大哥,今天我陪你坐主桌!”话音刚落,吴媛跟着来了。
吴媛比贾丽芳年轻两岁,银灰套装,妆化得精致,笑着接了一句:“贾姐,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接孙子吗?”
贾丽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对程德厚说:“那都是小事,程大哥的事要紧。”
程德厚就站在那里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也精神,深灰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他在一群女人中间眉开眼笑的样子,有点不是滋味。
人真是奇怪,去年冬天他还坐在楼下长椅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才几个月,就像换了个人。
“看啥呢?眼珠子都掉出来了。”苏银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手里拎着棋袋子,朝程德厚那边努了努嘴,“老程这阵子比上班还忙。”
“他这不是挺享受的吗。”
苏银宝哼了一声:“享受?你回去数数他那两个月电费去,他知道怎么开暖气吗?”说完拎着棋袋子走了。
下午活动结束,我在收拾桌子,发现地上掉了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捡起来本想直接放失物招领,一时好奇,打开看了一眼。
就是一页信纸。
上面写着几个女人的名字,笔迹很重,像是用圆珠笔反复描过。
贾丽芳、吴媛,还有一个叫什么红的,看不清楚。
最底下用红笔圈了个“赵”字,力透纸背,纸都快戳破了。
我不知道赵是谁。但能感觉到,写这张纸的人,心里有事。
程德厚已经走到门口了。我想了想,追上去:“程叔,你东西掉了。”
他接过纸条,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折起来塞进口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他抬头看我,脸上那点笑容全没了,顿了顿才开口:“周丫头,这事你别声张。”
说完转身走了,拐进楼道,背影像做贼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打了个突。
那纸条上其他名字都是描过的。
只有那个“赵”字,是圈的,还圈了三圈。
圈得那么用力,不像在选人,倒像在怕什么人。
晚上洗完澡准备睡觉,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
我开了条门缝看出去,是赵玉霞,穿灰外套,端着一只旧保温壶。
她走到五楼,没有敲门,把保温壶轻轻放在程家门口。
站了十几秒,转身下楼。
门缝里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觉得她下楼时步子很慢。到了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什么,还是走了。
我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很轻。
我悄悄往上又看了一眼。
程德厚站在门里,弯腰拿起保温壶,没有立刻进屋。
他站在门口,手端着那壶,站在那里很久,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在看赵玉霞走远的背影。我看到他的手,端着那只保温壶,拇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件旧东西。
赵玉霞的背影已经没了人影,程德厚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自言自语了什么话。
我缩回屋里。
那只保温壶我认得,去年冬天就见赵玉霞拎着。
大红色,外壳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我当时以为是菜场哪个人送的。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程德厚家门口那只保温壶,第二天一早就没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壶放回去了。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
02
隔了两天,我借着社区走访的名头,去程德厚家坐坐。
开门的是吴媛,系着程家那条蓝格子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见了我也不生分,招呼着:“周姐来啦,正好,我煲了汤,你也喝一碗。”
屋里飘着一股当归红枣味,暖气开得足。
程德厚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碗汤,冒着热气。
贾丽芳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撒了一地。
她见我进门,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周妹子来了?好哇,你给评评理。老程这家里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说是不是?”
吴媛从厨房探出头:“贾姐,你这话就不对了。缺不缺人,要老程自己说才算。”
贾丽芳“嗑”地又嗑了一颗瓜子,声音拔高:“我又没说错。上次老程感冒,烧到三十八度多,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程大姐走了一年了,老程总要有人管吧?”
程德厚没搭腔。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肯着那碗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动了一下。
我在侧面看着,总觉得他喝那口汤的动作不太自然,像是在品什么不对味的东西。
吴媛端了碗汤给我,热络地挨着程德厚坐下,离得有点近。
程德厚往旁边挪了半寸,端起碗喝了一口:“挺好的,手艺不错。”他放下碗,看向我,“聊到哪儿了?你说社区要登记什么?”
“就是下个月老年人体检的安排,社区名单上你是独居的,我提前来通知一声。”
贾丽芳插嘴:“什么叫独居?我这隔三岔五就来看他,哪里独居了?”她说“我这”两个字时,还用手指了指自己。吴媛笑了一声,没说话。
程德厚起身去里屋找体检单子。
我注意到他走路时腿脚有点不利索,左腿拖了一下。
贾丽芳看见了,抢上前扶着:“老程你这腿怎么回事?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程德厚摆摆手,说不用。
他走进里屋,房门没关严。
我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又合上。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体检单子,递给我时手指有点抖。
贾丽芳和吴媛还在,我就说先走。
程德厚送我到家门口,忽然低声说:“周丫头,你等等。”他转身回去,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旧铁盒。
“你有空了帮我看看里面的东西。”
我接过铁盒,沉沉的,锁扣已经锈了。
回到自己家,我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封口粘得很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
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存折户名是程德厚,最近一年每个月都有一笔支出,固定六百,钱不多。
汇款单上收款人那一栏,写着“赵玉霞”三个字。
日期显示,是从程德厚老伴去世后第三个月开始,一直没断过。
备注栏里填了两个字:护工。
赵玉霞。
原来她就是那个灰外套女人。
我把东西装回铁盒,扣上锁扣。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玉霞是程德厚的护工,那他为什么要单独给她汇款?
要是护工工资,为什么只汇六百?
六百块,连请人吃顿饭都不够。
这笔钱,不像工资。
倒像一种念念不忘的惦记。
当天下午我去菜场买菜,远远看见赵玉霞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大半,她正在擦灶台。
我没走近,远远地看了一眼。赵玉霞干活很利索。有个老太太过来买馒头,她多给了一个。老太太夸她,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赵玉霞长得好。
看得出年轻时候挺好看的那种,五官不大,但眉眼耐看。
现在也不算差,要是打扮起来,比贾丽芳吴媛都上相。
可她完全不打扮,总是灰扑扑一件外套。
听人说她没有养老金,之前在别处打零工,后来才来菜场卖早点,一个人租房子住。
我买了一把芹菜,又折回去,在赵玉霞摊子前站定。“两个馒头。”
她递馒头给我时,我顺口问:“赵姐,你认识楼上的程叔吧?”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钱,头也没抬:“不认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我提着芹菜往回走,走到菜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玉霞站在摊子里,手扶着灶台边,眼睛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对着我们那栋老楼。
03
程瑞芳回来那天是个周六。
我正好在楼下拿报纸,看见她从出租车里下来,头发有点乱,脸色不算好。
她提着一个大行李箱,下车时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边说话边大步往楼道走。
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哥,你别管了,我回来处理。”
程瑞芳上楼后,我在楼下待了一会儿。
她大概回了房间,声音不大听不太清。
没多久,楼上传来重重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拍在桌面上。
然后是程瑞芳的声音,明显拔高了:“爸,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接省城去!”程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语气。
只听见他反复说一句话:“我就是有分寸。”
我坐在楼下长椅上,翻着手里的报纸,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二十分钟,楼上动静小了。
我本来想走,又听见一重一声关门的巨响,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程瑞芳从楼道里冲出来,眼圈红红的。
看见我坐在楼下,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周姨。”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折回来,在长椅旁边坐下,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吐出来。
“我爸,他可能找了一个老伴。”程瑞芳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程瑞芳看着前面,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不让他找。我妈走了快两年了,他要找,我拦不住。但是他不能瞒着我。他给我打电话,嘴里没一句真话。我哥那边生意忙,回不来,让我回来看看。我回来,他连门都不让进。”说到后面,程瑞芳声音有点抖。
“我从他抽屉里翻到一张汇款单,给一个女的转钱。”她转过头看我,“周姨,你知道那个赵玉霞是谁吗?”
那天下午,程瑞芳去找了苏银宝,又去了趟居委会。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她蹲在楼下马路牙子旁边,手里捏着手机,打车走了。
再见到程瑞芳时,是那天晚上十点多。
楼道里传来敲门声。
我在屋里听见赵玉霞的声音,她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楼板能听到一个大概。
她说:“老程,程德厚,开门。你闺女说你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门没开。
赵玉霞又敲了两次,声音越来越急:“我带了医保卡,你先开门,别拖了。”
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赵玉霞的声音一下变了调:“程德厚!”然后我听见她拍门:“我数到三,你再不开我就打110了。”
门开了。
等我穿上外套跑上楼时,程德厚已经倒在地上,脸色灰白,衣服上全是水迹。
他端着一杯水站在窗边,听完程瑞芳的电话,手不受控制一松,杯子摔得粉碎,整个人顺着窗台滑下去了。
赵玉霞已经蹲在他身边,扶着他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膝盖上,动作很轻,像在抱什么易碎的东西。
赵玉霞看了我一眼:“打120。”她说得很快,声音却奇异地平稳。
我手忙脚乱地拨了电话。
等待的那几分钟里,赵玉霞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条毯子,盖在程德厚身上,握住他的手。
他人都抖成那样了,赵玉霞的声音却是稳的,低低地说:“没事,别怕。去医院就没事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表情没有大起大落,就是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都快看出骨头形状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赵玉霞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我把手机塞给她:“用我的,给瑞芳打电话。”
赵玉霞点了点头。
车窗玻璃后面,她一直握着程德厚的手。
我心口一块石头重重沉了一下。
赵玉霞那天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一个念头。
她不像是一个“结伴”的女人,她像家属。
我在楼下一直等到凌晨。
手机响了,是程瑞芳。她声音很哑:“周姨,谢谢你。我爸救过来了,是心梗,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人就没了。”
她顿了一下。“周姨,”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刚才一直在医院跑前跑后的那个女人,赵玉霞,她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我没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
04
程德厚住了五天院,坚持要出院。
我去接他时,他穿着那件深灰夹克,坐在走廊长椅上。
程瑞芳和陈峻熙都不在,赵玉霞站在窗边,背影很瘦,窗外天光照在她头发上,有几点白得发亮的。
程瑞芳后来跟我说,办住院那天晚上,赵玉霞垫了押金,数目不小,她也没说什么。
后来要签字的时候,赵玉霞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他女儿?”程瑞芳点头。
赵玉霞就把笔递给她:“那你签。”程瑞芳后来在缴费单上看到赵玉霞的名字,才猛地想起来。
她妈生病住院的时候,请过护工。
她只见过那个护工一次,背对着她在擦床头柜,没看清脸。
只记得那护工干活很仔细,把床头柜的角角落落都擦到了。
后来母亲走了,她去医院结账,护工已经走了,名字她没留意,现在才想起来,那名字就是赵玉霞。
回家的车上,程瑞芳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我开着车,能从后视镜看到程德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
赵玉霞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
程德厚忽然开口:“玉霞,那笔押金,回头我转给你。”
赵玉霞过了一会儿才答:“不急。”她望着窗外,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
程瑞芳没忍住:“赵姨,你为什么要垫钱?”
赵玉霞回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边缘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是两个女人并排坐着,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大些。
年纪大的那个是程德厚的老伴,年轻的那个,虽然瘦了不少,还能认出是赵玉霞。
程瑞芳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她母亲生前没怎么照相,这张照片她都没见过。
赵玉霞把照片收回口袋:“这几年我在外面做事,你妈帮过我不少。她走了,我想替她看着点家里人。”她说得很轻,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那天下午我帮着把程德厚安顿好,下楼时在转角处撞到赵玉霞。她正在楼梯间站着,背靠着墙,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走。
我退后一步:“赵姐,你还好吧?”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点了点头:“有点累。”她顿了顿:“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以后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住了。”
我犹豫了一下:“赵姐,你图他什么?”
赵玉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楼道里,灰外套洗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干净,但已经磨得没有纹路了。
她抬头看了看楼上,嘴角动了动,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下子就散开了。
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能遇见几个人,是真心盼你好的呢。”
说完她下楼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瘦的背景消失在楼道拐角。
她刚才那句话听着简单,但我记得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说图什么,也没说不图什么。
晚上程德厚家里来了好几个人。
贾丽芳提着一箱牛奶,吴媛拎着一袋水果,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嘴上客气地打招呼,眼神互相刮了一下。
程德厚坐在沙发上,人瘦了一圈,精神倒还算好,招呼她们坐。
贾丽芳嘴快:“老程啊,你这次可把我们吓坏了。我跟吴媛姐商量好了,以后轮流来给你做饭。”
吴媛接了一句:“贾姐说的是。你一个人住着,终究是不放心。”
程德厚笑了笑:“不用麻烦了。玉霞这几天帮我做饭。”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静了几秒。贾丽芳讪讪笑道:“那个赵姐啊?她怎么这么上心?”
程德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她本来就是我请的护工。”
吴媛微微眯了一下眼。
第二天中午,我刚吃完饭,门被敲响了。
程瑞芳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大黑眼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周姨,你下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她坐到我家沙发上,开门见山:“我查了。赵玉霞做过我妈的护工,做了三个月。我妈临终前那几天,都是她伺候的。我哥从外地打听来的消息说,我妈去世后,赵玉霞每个月都收到一笔钱,数目不大,六百块,汇了快两年了。”
她顿了顿:“但我爸住院那天,赵玉霞垫了六千押金。”她看着我,“一个挣命卖早点的女人,手里攒着六千现金,就为了给我爸垫住院费。这笔钱,她存了多久?周姨,我爸要是哪天突然没了,这房子归谁?我哥那性子,他要是知道了,会闹翻天。我不想让我爸晚年因为这些烂事不得安生。”
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说:“瑞芳,赵玉霞要真是图房子图存折的人,你爸不会让她进门的。”程瑞芳没有说话。
她扭过头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才低低地开口:“那你说她图什么?这么多年,不嫁人,不存钱,我爸一个电话,她就能把铺子关了跑来伺候他。”
她转过脸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妈都走了两年了。她欠我妈的情,早就还完了。”
05
程德厚出事那天晚上,我正在地下室整理旧纸箱。
手机响了,是楼上一位邻居打来的,声音很急:“老程家方向有声音,怕是又出事了。”我鞋都没换就往外跑。
冲到五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程德厚倒在客厅地板上,身体弓着,左手死命抓着胸口,脸涨红了,嘴唇却发青。
已经说不出话。
糟了。这次比上回严重。
我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打120,烫得手机差点脱手。
电话刚接通,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玉霞冲进来了。
她头发凌乱,身上穿着睡衣,外面套一件外套,脚上是拖鞋,大冷天的,脚踝露在外面。
她扫了我一眼,没说话,快步走到程德厚身边蹲下。
她没有去拖他、叫他,而是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用拇指掐住他的人中。
“去把门打开。”她的声音出奇地稳,“拿条湿毛巾来,凉水。”
我跑进厨房,手抖得拧不紧水龙头,好不容易把毛巾浸湿了跑回来。
赵玉霞接过毛巾,折了两折,垫在程德厚后颈下。
她蹲在他旁边,手掌贴着他的胸口,隔一会儿摸一下脉搏,偶尔低头看一下他的脸色。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120急救人员到了。
担架抬着程德厚下楼梯,老楼楼道又窄又陡,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
我扶着栏杆帮忙开路,回头一看,赵玉霞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机,程德厚的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
她攥紧那只手机,快步跟上了担架。
我也跟了上去。
急诊室外,程瑞芳赶来时,我刚挂掉电话。
她跑得气喘吁吁,抓着一个护士就问:“我爸呢?怎么样了?”护士指了指手术室方向。
赵玉霞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几张单子。
程瑞芳看见她,几步走过去:“我爸呢?情况怎么样?”
赵玉霞没有站起来,她抬手把单子递了过去:“在手术室。这是入院单子,押金我已经垫了,你先签个字。”
程瑞芳愣了十几秒,低头翻着那几张单子。
当她翻到缴费单上“赵玉霞”三个字的签名时,她的手僵住了。
她抬头看着赵玉霞,眼神变了好几变,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半晌,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是……我妈住院时候那个护工?”
赵玉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急诊大厅的灯光惨白,照得她的侧脸没什么血色。
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时钟跳了十几分钟。
程瑞芳艰涩地开口:“我妈走之前,跟我说……她找了一个人帮忙看着家里。”她的声音很低很轻,“我一直以为她说的那个人,是我。”
赵玉霞终于开口了:“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顿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说:“她说,‘玉霞,你帮我看看,德厚身边会不会有个人,是真心待他的。’”沉默。
程瑞芳站着一动不动,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手术室门上的灯还亮着。
赵玉霞坐在长椅上,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
程瑞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低声问了一句话:“你给我爸垫了多少钱?”
赵玉霞说:“忘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手术还算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