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北京紫禁城内，乾隆皇帝正准备检阅一批宫廷画作。站在画案前的，是来自意大利米兰的郎世宁。一个执掌天下的皇帝，一个远渡重洋而来的画师，因为一幅肖像，留下了后人得以辨认的面容。
影视作品里的乾隆，常被塑造成眉目俊朗、风度翩翩的帝王。服饰华美，谈吐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是文雅气息。可历史人物并不按照戏剧需要生长，真实的容貌，也不会主动迎合后人的想象。
乾隆本人留下的画像很多，但宫廷肖像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写生。皇帝的身材、姿态、服饰和神情，都带有明确的礼制要求。画师既要画得像，也要画出天子的威严。因此，画像中的乾隆，既有真实面貌，也有身份所赋予的修饰。
郎世宁本名朱塞佩·卡斯蒂利奥内，1688年出生于米兰，后来成为耶稣会修士。清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他以传教士身份来到中国。传教的道路并不顺利，但绘画才能让他获得了留在宫廷的机会。
康熙皇帝见过他的作品，雍正朝也继续让他供职。到了乾隆时期，郎世宁更受重视。从康熙五十四年入宫，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去世，他在清宫服务超过五十年，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
他与传统宫廷画师不同，熟悉西方绘画中的明暗、透视和比例，也懂得中国画讲究的线条、设色与含蓄。郎世宁没有简单照搬西法，而是努力把两种传统揉在一起。人物面部更有体积感，衣纹和器物又保留了中国宫廷绘画的庄重。
这份本领，正是他能够长期立足内廷的重要原因。乾隆喜爱诗文、书画，也热衷于收藏和鉴赏。郎世宁既能完成肖像，又能参与宫廷重大场景的绘制，两人之间自然有了共同话题。圆明园西洋楼的设计，也留下了他的参与痕迹。
值得一提的是，宫廷画师并非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皇帝要求画像端正、尊严，画师必须在相貌真实和君王形象之间寻找分寸。郎世宁再接近乾隆，也不可能完全摆脱这种限制。所以，所谓“真实画像”，更准确地说，是接近本人特征的官方肖像。
现存的《乾隆皇帝半身冬装像》，之所以引人关注，就在于它没有把乾隆处理成戏台上的美男子。画中人物面部较长，眉眼有神，鼻部轮廓明显，唇上留着八字胡。那双眼睛并不柔弱，神情沉静，还带着一种审视意味。
他不是浓眉大眼的俊美公子，也没有戏剧人物那种刻意修饰的潇洒。面部线条甚至显得略硬，神态却很稳定。这样的相貌，未必符合后人的审美，却更接近一个长期处理政务、习惯发号施令的统治者。
郎世宁还绘制过《乾隆皇帝大阅图》。乾隆四年（1739年），时年二十八岁的乾隆举行大阅，画面中的他身穿戎装，骑马检阅军队。那不是闲适的文人形象，而是刚登基不久、急于展示权威的年轻君主。
两类画像放在一起看，意义就更清楚了。冬装半身像呈现的是日常状态下的面部特征，大阅图强调的则是皇帝的军事身份。一个让人看见他的脸，一个让人看见他的权力。郎世宁的高明之处，正在于能把这两层内容同时保留下来。
当然，画像不能被当成照相所得的绝对证据。画师会调整比例，也会弱化缺陷；皇帝会选择服饰和姿势，宫廷制度还会规定构图。可在没有摄影技术的时代，这些画作仍然是研究乾隆形貌、服饰和精神气质的重要材料。
有人看过画像后，觉得心中的“俊美皇帝”被打破了。也有人认为，帝王不必靠外表取胜，沉着、威严和控制局面的气度，本就是画像需要传达的内容。乾隆究竟是否英俊，或许并不是关键。真正留下来的，是郎世宁笔下那个有血有肉、并不完全符合想象的清代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