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数十年间,韩国总和生育率(即育龄妇女终生平均生育子女数)呈持续下行的稳步滑落态势。截至2024年,该指标不仅位列全球最低位阶,更大概率已创下有记录以来人类社会所能观测到的最低阈值。
从人口学基本逻辑来看,维系一个社会人口规模稳态的核心阈值,为总和生育率2.1的更替水平:若该数值高于2.1,人口规模将呈扩张态势;若低于2.1且无外来移民补充增量,人口总量便会伴随生育率的持续下行进入长期萎缩通道。
韩国总和生育率首次跌破2.1的更替临界线,发生于四十年前的1984年。这一节点本身并不具备特殊的标志性意义——彼时美国、日本、德国、澳大利亚等一众发达经济体,均已早于韩国跨过这一临界阈值。
真正史无前例的是韩国生育率跌破更替水平之后的走势,它并未像其他国家那样在低位徘徊,而是年复一年持续下滑,越降越低。到2013年,韩国的生育率已跌至全球最低,平均每名韩国妇女一生只生育1.2个孩子。
出乎几乎所有人的预料,此后它仍在继续下探。2019年,韩国成为有记录以来第一个总和生育率跌破1.0的国家,当年数值仅为0.9。
而这一趋势并未止步,此后每一年都在刷新人类文明的历史新低。
到2024年,韩国全国的总和生育率已跌至0.68,这是除大规模战争、瘟疫或饥荒之外,人类大型社会中所记录到的最低水平。
这意味着,如今每100名处于育龄的韩国年轻人,一生合计只会生育大约34个孩子。若生育率维持在当前水平,那34个孩子只会再生育不到12个孩子,而这12个孩子将只会生育4个孩子。
也就是说,三代之后的韩国年轻人,规模将只有当代年轻人的4%。这几乎必然意味着,随着老年人自然离世而新生儿远远不足以替补,韩国人口将在21世纪剩余的时间里彻底崩塌。
一些智库的推算把这条曲线画得更加冰冷:若出生率长期停留在当前水平,到本世纪末,韩国人口可能锐减至2000万;而到了2125年,或许只剩下七八百万,相当于回到百年前的规模。
那时的韩国,将不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而更像是历史书里"曾经存在过的国度"。
韩国生育率下降的速度同样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作为对比,1800年美国的生育率约为每名妇女生育6个孩子,此后美国花了约170年时间,才在20世纪70年代逐步降到2.1的更替水平以下。而1960年韩国的生育率同样约为每名妇女6个孩子,但仅仅60年后,到2020年就骤降至0.8。
在同一段时间里,美国的生育率仅从3缓慢降至1.7。其结果是,韩国人口几乎可以确定在2020年达到了历史峰值,此后便进入不可逆的下行通道。
而在新生儿断崖式减少的另一端,老龄化的浪潮正加速涌来。按照预测,到2025年,韩国65岁以上人口将占到总人口的20%以上,正式跨入"超老龄化社会"的门槛。
作为韩国第二大城市,釜山的常住人口已从1995年的388万跌至如今的330万左右;到2024年,其65岁以上人口比重突破23%,成为全球第一个进入超老龄化阶段的大城市。
它像是一面镜子,提前照出了整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模样。而年轻人对未来的态度,比数据本身更令人心惊。
社会调查显示,在韩国49岁以下的人群中,有近一半干脆表示"不打算要孩子"。这背后,是对高强度工作、天价房价、教育内卷的无力感,也是对个人生活质量与国家前景的双重失望。
婚姻行为的整体推迟趋势在韩国表现得尤为显著:2007年,韩国女性平均初婚年龄已攀升至28岁;截至2024年,该数值进一步延后至32岁,位列全球最高区间,同期韩国男性平均初婚年龄也已达34岁。这一态势直接导致育龄夫妇的生育年龄被大幅推后。
受社会文化语境约束,婚外生育在韩国仍被视作重大社会禁忌,非婚生育占比长期处于极低水平:2020年韩国非婚生育比例仅为2.5%,而同年美国非婚生育占新生儿总数的比例高达40.5%,二者形成极为鲜明的对照。
鉴于韩国民众普遍在三十岁初段步入婚姻,且婚外生育占比近乎可忽略不计,该国育龄群体的生育行为几乎均发生于三十岁之后。
一旦夫妻双方解除婚姻关系,后续生育概率将出现显著下行。与此同时,韩国离婚率长期位居全球高位:2019年数据显示,韩国约47%的婚姻最终以离婚收场,该指标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位列第13位,略高于美国同期水平。
除此之外,韩国两性群体的政治立场分化态势亦呈加剧趋势。据《经济学人》2024年发布的民调结果,20至29岁年龄段中,自认同保守派的韩国男女群体占比差值达7.4个百分点。
同一份民调数据披露的结论更显吊诡:韩国二十至二十九岁的年轻男性群体中,有80%认定自身正身处性别歧视的处境,而持同一判断的同龄女性占比仅为30%。
2022年韩国总统大选的选举轨迹,更将这一认知裂隙暴露无遗:当选者尹锡悦将公开反女权主义作为核心竞选纲领,上任伊始便扬言要裁撤该国女性家庭部,将韩国生育率的持续滑坡直接归咎于女权思潮,同时矢口否认韩国境内存在系统性性别歧视——全然不顾韩国早已稳居发达经济体性别薪酬差距榜首位的客观事实。选举结果的性别极化特征极为鲜明:二十多岁的韩国男性选民中,59%将选票投给了尹锡悦,而同龄女性选民中58%选择了他的竞选对手。
这种代际内部年轻男女群体间世界观的剧烈撕裂,正催生出愈演愈烈的群体疏离倾向:越来越多的韩国青年对与本国异性建立亲密关系兴致阙如,转而将择偶的目光投向海外。这一趋势又反过来形成负向循环,进一步推高了本就已濒临崩盘的生育率下行风险。
从全局维度审视,横亘在韩国面前的这场人口危机,绝非单一变量驱动的社会问题,而是多重维度交织叠加的系统性困局,若要实现趋势性扭转,势必需要付出超乎想象的系统性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