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读书闲谈,总爱拣些雅致的词来用,可常常只识字形,不辨其音。我往日与人论事,说起旁人轻慢的神态,脱口便将“哂笑”念成shài xiào,也曾听人读作xī xiào。那日一句话说出口,才被人轻轻点破,当下只觉脸上发烫,一场难堪,久久不能消散。
哂,正音shěn,哂笑,读作shěn xiào。
此字从口,本义微微一笑,多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讥诮。《论语》里有“夫子哂之”,便是夫子淡淡一笑,暗含评议。所谓哂笑,或是淡然浅笑,或是含蓄讥讽,不是放声的哄笑,是藏在眉眼之间,淡淡的一笑。
世人何以错读?依旧是望文猜音的老病根。一见“哂”字,半边是“西”,便顺口读成xī;又见它模样近似“晒”,便随俗念作shài。目光粗粗一扫,不肯细查辞书,凭着字形臆测读音。这般省事的法子,流传既久,错音便遍地皆是。
我见过不少执笔作文、谈文论理的人,行文之中好用“哂笑”二字,描摹人情百态,言辞娓娓。可口中诵读之时,字音已然谬误。听得懂的人,大多不愿扫他兴致,默然不语;分不清对错的,便跟着一同错读。谬误辗转相传,时日一久,倒仿佛正音shěn xiào生僻古怪,读出正音之人,反倒要被讥为咬文嚼字。
这真是世间常有的怪事。错的人多了,谬误便成了通行的规矩,求真者反倒成了异类。
想来也是讽刺。哂笑本是淡淡讥嘲,用来形容人轻视旁人。许多人高谈文章,品评世事,动辄用这个词去哂笑他人见识浅薄,殊不知自己连词语的读音都未曾弄清。一边笑别人无知,一边困在自己的浅薄之中而不自知。
大抵国人的通病,便是凡事只求皮毛,不求根底。取用雅词,只图文字好看,能装点谈吐,至于字音本源,便视作无关紧要的细末。文字不过是装饰口舌的物件,何必费心考据?可一字有一字的声,一词有一词的来历。孔夫子那一哂,跨越千年,原不该被世人随意读歪。
字音虽是小学,却是治学的第一道门槛。一字读错,算不上大过,可在言谈之间,便轻易泄露出内心的怠惰。不愿花片刻功夫翻检,仅凭一瞥便妄下定论,这便是对文字的轻慢。
经那次当众出丑,我便牢牢记下。哂,读shěn,非xī,亦非shài。哂笑,shěn xiào。
读书之人,不可轻易哂笑旁人,更不可潦草对待文字。那些古书中留下来的字眼,藏着古人的神态与心思,若要拿来言说,至少要认得它本来的声音。
愿诸位以此为戒。遇见陌生字眼,切莫凭字形随口猜测。不必等到话已出口,当众受窘,方才察觉自己的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