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柳晓悦的声音发颤:“姐,金步摇……丢了。”
我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丢就丢了吧,反正也不是真的。我安慰她:“没事,假的而已,不值钱。”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静了好几秒,静得让我心里发毛。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她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天阴得发闷。
我正想着怎么跟我妈解释,门铃响了。
唐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支金步摇。
他身后跟着赵宝根,那个给我打高仿的老匠人。
赵宝根捏着一颗米珠,躲着我的目光:“姑娘,这是你那支步摇上掉的。”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那颗米珠,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门框边。
窗外滚过一声闷雷。那支金步摇藏了二十八年的秘密,就从这个傍晚开始,露出了一条缝。
01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妈从柜顶搬下那只旧樟木箱,说要给我翻翻嫁妆还缺什么。
我蹲在边上帮她打下手,看一样念叨一样,床单、被罩、枕巾、暖壶,全是她这些年一样一样攒的。
翻到箱底,压着一个红绸包裹,边角都磨起毛了。我伸手去掏,我妈忽然按住我的手,顿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
里面躺着一支金步摇。
我头一回见到这么精巧的东西。细长的簪身,一只凤凰展开双翼,尾羽上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珍珠,簪头微微颤动,像随时要飞起来。
“外婆留的?”我轻声问。
我妈点了点头:“你外婆年轻的时候在省城一个大户人家做工,主家太太赏的。”她顿了一下,没说第二句,重新用红绸裹好,压到枕头底下,低低补了一句:“你结婚那天戴。”
我咧嘴笑了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怕弄丢。”
我妈没接话,起身进了厨房。灶台的火苗窜起来,她的背影在油烟里显得有点佝偻。
晚饭吃到一半,门响了。
打开门,我表妹柳晓悦站在门口,穿一件藕粉色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扬着张红帖子,笑盈盈喊了声“姐”。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招呼她吃饭。柳晓悦说不吃了,跨进门,把帖子往我手里一塞:“下月初六,我结婚。”
我接过看了看,新郎叫曹俊杰,地址在城北。
“处了半年,男方家老子催得紧,说翻过年就三十了。”柳晓悦自己拉把椅子坐下,手指头绕着钥匙圈打转。
柳晓悦是姨妈宋秀芳的闺女,从小没了爹,跟着姨妈省吃俭用长大。
她这人嘴硬心也硬,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什么事都自己扛。
见了面笑笑呵呵,谁也不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
我俩打小一处玩,但说实话,越长大越觉得隔着一层。
她今天来找我,说是送喜帖,我想肯定还有别的事。果不其然,她开口了:“姐,我听我妈说,外婆留下一支金步摇,在你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消息倒挺灵。
“借我戴一天呗。”她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往前凑了凑,“我寻思结婚那天头上光秃秃的,想借你那支步摇戴戴,气派点。”
我心里是不大愿意的。
那么贵重的东西,她平时粗枝大叶,小时候一块钱的手表都丢了三回。
真让她戴去婚礼,万一弄丢了呢?
可这话又不能摆到台面上说。
我妈端菜走出来,许是看出我脸色的意思,笑着打了岔:“先吃饭先吃饭,这事回头再说。”
柳晓悦笑了笑,没再追问,可拿起筷子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往我妈枕头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眼神不轻不重,跟随便看看不一样。
饭后,柳晓悦在门口穿鞋,回过头来又叮嘱了一句:“姐,我结婚那天,可得借我啊。”
我含糊应了一声。
她骑上电动车,拐出巷口。夜风裹着梧桐叶沙沙响,我站在门框边看她背影消失在街灯底下,心里浮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关门进屋,我妈已经坐在椅子上,筷子搁在碗沿,半天没动。
“她真要借那支步摇?”我问她。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说:“那支步摇,不能给她。”
“为啥?”
她放下筷子:“你外婆留下的东西,来路不简单。要是丢了,你拿什么赔?”
“她得在婚礼上戴。”
“那也不借。”
我见她脸色不好看,没再追问。可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来路不简单”,不单单是价钱的事。我妈这人嘴巴紧,多少话咽进肚子里,从来没吐露过。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
隔壁屋传来我妈翻柜子的声音,窸窸窣窣。
我披了件外衣起来,贴着门缝看,见她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支金步摇,在灯下端详了很久。
她摸了摸凤凰翅尖,又摸了摸另一侧,嘴唇动了动,像在数什么。
她好像在做什么决定。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我轻轻退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翻腾来翻腾去。柳晓悦要借步摇,我妈不让,那这事到底怎么收场。
我又想起柳晓悦临走前的样子。
她站在门廊下,电动车踏板都已经踩稳了,可迟迟没有拧油门。
我隔着窗玻璃看她,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没什么表情。
忽然,她像是察觉了什么,抬头朝我窗户的方向看过来。
我赶紧往后缩了一步,心跳得像打鼓。
等我再探出头去,她已经拧着油门走了,尾灯在巷口一闪,就没影了。
02
第三天早上,柳晓悦又来了。
这回她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放到桌子上,跟我妈拉了会儿家常,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姨,步摇的事,您倒是给个准话。”
我妈端着茶杯,递到嘴边又放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借是可以,你得保管仔细。”
柳晓悦拍着胸脯保证:“姨您放心,婚礼上我一步不离。”
我妈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我:“紫萱,去把步摇拿出来。”
我心里堵了一口气,进里屋打开樟木箱,有些舍不得。
那支步摇被红绸裹得好好的,躺在箱底,金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晃了一眼。
我犹豫了,没有拿真的。
我背着我妈,把红绸包揣在怀里,直奔城南。
城南老街上有一家老首饰铺子,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招牌,店主人叫赵宝根。
赵宝根在这条街干了三十年,手艺好,专给人补个圈,接个扣,十分利落。
我小时候跟着我妈来钉过一对银耳环,所以认得他。
推开门,一股机油混着金银的味儿扑面而来。
赵宝根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焊,见我进来,放下活计,抬了抬眼镜:“闺女,打首饰?”
我把红绸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赵宝根的目光落在那支金步摇上,好半天,没说话。
他拿起来凑到灯下,翻转着看了看,伸出手指头在凤凰翅膀上轻轻抹了一下。
他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这手艺……老式了,怕是得有四十年往上了。你这从哪来的?”
“我外婆留下的。”
“怕不是一般人家的东西。”赵宝根又看了看,指头微微用力,碰了碰凤凰翅尖那颗米珠。
“您能做一支仿的不?”我直接说。
他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我:“你拿真品打样?”
我点了点头,说了来龙去脉。赵宝根听完,没急着答应,把那支金步摇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我:“你能等几天?”
“三天。”
“三天赶,有点紧。”他沉吟了一下,“你先回家,我琢磨琢磨。”
我犹犹豫豫地收起步摇,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赵宝根还站在柜台后头,没有坐下,看我的眼神隔着玻璃门,若有所思。
三天后,我去取货。推开铺子门,赵宝根正在低头做活,听见动静,把一件东西从柜台上推过来。
“好了,你看。”
我拿起来,两支步摇一左一右放在一起,乍一看一模一样。不,就算细看,也十分难分真假。赵宝根的手艺名不虚传。
“象是像。”他淡淡地说,“但你记住,真品别让别人碰。这金步摇的凤凰眼那里,有个活扣,藏着东西。”
我心里一紧:“什么?”
赵宝根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也就是看出来了,撬不撬的,你自己掂量。”他顿了顿,“另外,尾羽那颗珠子,是从真品上取下来做样的。你拿回去,记得比对一下。”
他没有多解释,把一个纸包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这珠子,我要是不给你,仿品永远有缺。”赵宝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拿去,收好。将来万一有人指着你的东西说三道四,这就是个证。”
我攥着珍珠,心里七上八下,没有接话,把假步摇用绒布包好,揣了就往外走。
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柜台后面,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我把真假步摇分开收好。真品锁回樟木箱底,假的那支用外婆原来的红绸包好,放在枕头边。
我妈从厨房出来,问:“步摇呢?”
我说:“搁枕头边了。”
她没有多想,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红绸包,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宝根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凤凰眼那里,有个活扣,藏着东西。
到底藏着什么?
我站起来,把那支真品从箱底又拿出来,捧在手里细细端详。
凤凰的眼窝处,确实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拿指腹轻轻按了按,没有松动,又不敢使劲。
我想起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冬天,她坐在火炉边,手把手教我认这支步摇上的凤凰。
她给我讲了很多这步摇的工艺,说凤凰做成这个样子,头低着,是等着有人来认领的意思。
那时我年纪小,没有细想。现在想起来,外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好像有点远。
电话响了。是柳晓悦。
“姐,步摇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
“那你早点睡,明天我派车来接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别给我忘了。”
我答应着挂了电话,心里莫名发慌。那支假步摇躺在红绸子里,红绸子底下藏着真品,像两只鸟蹲在同一个笼子里,谁也分不清谁是赝品。
03
取货那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路过赵宝根铺子门口那条老街,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铺子门口。
车牌号我不认识。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正从车里下来,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个皮包。
我没在意,骑车走了。
当天晚上,赵宝根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跟白天在铺子里不一样,带着点急切:“姑娘,今天下午有个人到我铺子里来,拿了一张图纸,问我认不认得这金步摇的手艺。”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见过。”赵宝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说要是见到这支金步摇,联系他,价格好商量。”
“他什么人?”
“珠宝行的,姓唐。”赵宝根沉默了一瞬,“那图纸上画的凤凰纹样,跟你那支金步摇一模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姑娘,你外婆留下的这个东西,可能不是一般的东西。你心里得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颗米珠,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支金步摇外婆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提起过。
怎么突然就有人找上门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盯上了?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终还是没告诉我妈。她要是知道有人打金步摇的主意,肯定要把真品锁得连我都不让碰。
夜里,我翻出那支真品步摇,照着赵宝根说的,拇指按住凤凰眼窝处,试着旋转。
那枚活扣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
我又换了个方向,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我再不敢使劲,把步摇放回红绸里,在灯下看了许久。
外婆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这支金步摇还有什么暗扣。她只说了一句,留给我当嫁妆。我妈也没多说,只说是大户人家赏的。
我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事,可我找不到路。
又想起柳晓悦上次看红绸包的那个眼神。她是不是也知道点什么?还是我多心了?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老街上传来两声狗叫,又沉寂下去。我把真假两支步摇分开锁好,闭着眼睛熬过了一夜。
第二天大早,柳晓悦就来拿步摇了。
她今天换了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刚烫过卷,脸上带着笑。进门就叫我姐,叫得脆生生的。
我把红绸包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捏了捏,塞进随身的背包里。
“姐,你不打开看看?”她问。
“看什么,收拾好了的。”
她笑了笑,坐了一会儿,说还有事要准备,起身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我:“姐,这支步摇,外婆以前是不是也戴过?”
我愣了一下:“应该吧。”
她没有再问,骑着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消失在巷口拐角,心里空落落的。我妈从屋里走出来,也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你给她了?”
“给了。”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屋。她进门的那一刻,我好像听见她低低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那支金步摇,从此离开了我的视线,去了一个我掌控不住的地方。
04
婚礼头一天晚上,我一直没睡踏实。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老是柳晓悦坐在出租车里的那个画面。
她临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巷口,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路灯底下,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一眼很深。
出租车尾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灯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对劲的预感。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她今天看我的眼神,还有问的话,都有点不像平时的样子。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收拾屋里的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像要说什么,又没开口。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忍不住问。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到椅子上,开口说:“那支步摇,你给她了?”
我顿了一下:“给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没有吭声。
过了半天,她才缓缓说:“那支步摇,是你外婆的心头肉。她一辈子没攒下几样好东西,临了临了,就留下这一件。”她停了停,“你要是把它丢了,你外婆在那边,要怪你一辈子的。”
我低着头,手心出了一层细汗:“我没丢。”
我妈没有接话,起身进了里屋。门没有关,我听见她打开柜子,又合上,反反复复,像在找什么,又像在放下什么。
那晚,我睡得还是不安稳。
梦里,外婆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低头看着,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我问她看什么呢,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醒过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妈起得更早,正在院子里扫地。她见我出来,没有提那支步摇的事,只说:“今天穿精神点,你是晓悦的表姐,别让人家男方家看笑话。”
我嗯了一声,去里屋换衣服。路过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脸,眼角有点肿,没睡好的样子。
换好衣服,我又想起赵宝根说的那个姓唐的珠宝商,心里七上八下。会不会真有人打金步摇的主意?那柳晓悦借出去,是不是惹了麻烦?
我翻出手机,想给柳晓悦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人家今天结婚,大早上的打电话去问这种事,不吉利。再说高仿的东西,丢了也不值几个钱。
我又把真品从箱底翻出来看了一遍。
凤凰眼那处接缝,依然严丝合缝。
我拿指腹反复摩挲,那块金属微微冰凉,像一只闭着眼的小兽,守着什么秘密不肯醒来。
我把真品藏进衣柜最里层,压在一沓旧衣裳下面,又抱了一床被子堆上去,才算踏实点。
窗外,天阴了下来,像要下雨的样子。
05
婚礼设在城北一家小酒店,摆了二十来桌。
我去得早,帮着姨妈宋秀芳张罗了半天。
宋秀芳穿着一身紫色旗袍,嘴角挂着笑,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客气话,说到最后感叹了一句:“晓悦这孩子,苦了这些年,总算要过好日子了。”
我往新娘休息室那边看了一眼:“她人呢?”
“在里面化妆呢,你去看看她。”
我推门进去。
柳晓悦正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她描眉毛。
她穿着白纱裙,脸上涂了粉,显得比平时白净不少。
听见我进来的动静,她从镜子里面看着我,笑了一下:“姐,你来了。”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今天真好看。”
她的目光在镜子里和我对了一下,又移开。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个红绸包上,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说:“步摇还没戴,等会儿上场的时候再弄。”
化妆师给她挽好发髻,她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才伸手去解红绸包。
我看着她一根一根拆开绳子,把那支高仿的金步摇取出来,举到头上,笨拙地往发髻里插。
“我来吧。”我走过去,接过来,帮她插稳。
镜子里,金光映着她的脸,珍珠微微晃动。她看着我,忽然说:“姐,这支步摇,跟我在照片里见过的一样吗?”
我没有听懂她的话:“什么照片?”
“外婆的老照片。”
我愣了一下。
外婆什么时候留下过老照片?
我从来没有见过。
柳晓悦没有继续解释,低头理了理纱裙的裙摆,声音轻轻地说:“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头上戴着这支金步摇。”
我脑子嗡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说的照片,我没有见过。
那个女人是谁?
我心里翻起一个问号,又压了下去。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不是翻这些陈年旧账的时候。
“你记错了吧。”我笑了笑,“外婆哪有什么照片。”
柳晓悦没有反驳,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婚礼开始,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柳晓悦挽着新郎的手臂走上红毯,头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坐在女方亲友席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过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支高仿步摇,她戴得那样自然,那样好看。
如果没有人认出来,也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敬酒的时候,男方那一桌站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戴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
他端着酒杯,笑呵呵地朝柳晓悦举了举:“新娘子头上的头饰真好看,是祖上传的吧?”
柳晓悦笑着说:“是我外婆留的。”
那个男人的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我坐在隔了两桌的地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看见了他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赵宝根的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开:“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挺斯文,说是什么珠宝行老板。”
我站起来,借口说外面有人找我,躲到酒店门口。胸口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上来,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滚去:那支假步摇,会不会被认出来了?
可认出来了又怎样?一支高仿的玩意儿,值几个钱?
我越想越没有底,越想越不安。
婚礼散场,我没有再回宴席,直接骑电动车回了家。
进门就冲进里屋,从衣柜最里层翻出那支真品步摇,捏在手心里,像捏着一块烫手的铁。
我妈看到了,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
可那晚我一直没有合眼。手机放在枕头边,没有来电,没有消息,那种安静让我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