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发布),31岁的山东女孩张叙白(化名)出生时被亲生父母送养。2003年至2010年,继父张耀盛(化名)多次对她实施性侵害。2025年6月,她报警称自9岁起被继父强奸。兰陵县检察院认定张耀盛涉嫌猥亵儿童罪,但以追诉时效已过为由决定不起诉。她不服,向临沂市检察院申诉,要求以强奸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张叙白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从小最爱粉色,被猥亵后不敢再碰,报案前决定染粉色头发直面一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叙白和姥姥。

她告诉记者,成年起诉继父后,曾觉得因此对不起养母,想缓和关系:“因为我心里始终觉得是对不起养母,我没有想过是她没有保护好我。我想的都是她对我的养育,是我用生命都还不清的。但她在求情电话里边说,‘我知道他(继父)是这样的人,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玩你’。在她的认知里,就没有‘强奸’这个词。我那么依赖她,她也说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她肯定能说出一句公道话,但是始终都没有。”

养母在此前与张叙白的通话中称:“白养你这几年了,你就将就将就过不行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然后还说他强奸你,是你活该,他为什么不去强奸别人?我其实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彻底地觉得她不是人,她不配当妈妈,她连人都不配当。”张叙白红着眼睛说道。

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李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有些法律规定一定是刚性的,过了就是过了。你不去报案,不去行使追究的权利,那你就肯定要承担不去行使这个权利的后果。我们当然希望这些女孩拿起法律的武器,但性侵案件又是非常复杂的东西。”

律师李莹称,首先,追究性侵案件很难。第二,性侵案件中对受害人还是有偏见,还是会污名化,也有可能遭受二次伤害。所以,要让女孩勇敢地站出来,李莹认为,需要社会能够给这些受害人以更大的理解、更大的支撑。

来源 潇湘晨报

编辑 郭智杰

审核 张倩 王晨郁

校对 金秋

相关新闻

女子称9岁起遭继父性侵欲起诉 养母求情:再将就将就

无数个夜里,张叙白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那个9岁的小女孩被困在山东一个农村的杂物间里。冬天很冷,她缩在墙角。忽然,一个贴着假胡子的中年男人的脸凑了过来冲她笑。她惊醒,大叫。

醒来后,她在镜子前看到31岁的自己。2025年6月的一天,她决心为9岁的自己去报案。

张叙白称,自三年级起,养母的第二任丈夫、她的继父张耀盛长期对她进行性侵害,最后一次侵害发生在2010年春。

2025年6月26日,兰陵县公安局对该案立案侦查。2026年9月7日,兰陵县检察院查明张耀盛猥亵事实,但因已过追诉时效,决定不起诉。目前,她已向临沂市检察院申诉,要求以强奸罪追究张耀盛刑事责任。

她知道,哪怕再做噩梦,醒来后,30多岁的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她要做9岁的自己的妈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为张叙白。

躲避十年再次看到继父,情绪崩溃后她决定报案

9月13日,张叙白又梦见了张耀盛。梦里,在初中校门口,她等着弟弟放学一起回家。人群中,她看到了张耀盛,贴着假胡子,冲她笑。她被吓醒。

“那个笑跟他之前挑衅我的笑是一样的。”张叙白说。

她所指的“挑衅”,两次出现在2023年冬天。她回忆,一次在姥姥家,张耀盛推门而入,笑着问她,还认不认他这个爸爸。她低头不语,喉咙发紧,双手紧紧攥住。另一次在2023年底,哥哥的婚宴上,她本来离他很远,他又凑过来,坐到她旁边,笑着说,等她以后结婚,爸爸也会好好给她操办。她听完手发抖,身体僵硬。

上高中后,她就不再喊张耀盛“爸爸”。高中毕业后,为躲开继父,她来到青岛工作,很少回家,近十年未见到他。“这些年我只想忘掉这些事情,也没想过要报警。”她形容自己像“休眠的火山”。

因为张耀盛接二连三的出现,张叙白起初想了结自己的生命。2024年初,她签订了人体器官捐献协议,但放不下从小把她带大的姥姥。

她想过重返职场,却在一次面试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情绪崩溃,推掉了面试。2025年3月,她第一次就精神问题就医,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那时,她刷到一位染粉发的女骑行博主,觉得很酷。于是,她购置一辆自行车和骑行装备,于2025年4月26日出发,骑行去海南。历时50多天,张叙白回到青岛后,漂染了头发,给自己起名“叙白”,意为“客观记录、直白讲述”。

但痛苦始终困扰着她。2025年6月22日,她再次情绪崩溃,给弟弟发了微信,解释自己这么多年不回家,是因为被继父性侵,“我想去报警,你支不支持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报案前,张叙白给弟弟发的短信。

她唯一感到抱歉的,是小她三岁的弟弟,张耀盛的亲生儿子。弟弟常跟在她身后,有零花钱会分给她;爷爷奶奶偷偷给他好吃的,他转头就告诉姐姐。姐弟俩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几分钟后,弟弟回复:“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对于姐姐的遭遇,他略知一二。他还告诉姐姐,会努力买房,到时候把她接来一起生活。

当晚,她拨打了报警电话。2025年6月26日,兰陵县公安局决定立案侦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立案告知书。

逃离那个家

时间回到2003年冬天。那是她第一次被猥亵。当时她9岁,读三年级,因家里来了客人,她睡在西侧的杂物间。冬天很冷,杂物间连炭炉都没有,插销是坏的,她用一根木棍顶住门。张耀盛抱了一床被子来敲门,说怕她冷。张叙白没有开门,内心很抵触。

敲门声越来越急,她害怕,便开了门。张耀盛进门后上了床,开始在她身后实施猥亵。她害怕得直掉眼泪,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张叙白谁也没告诉。她觉得,家里的其他成员也都自身难保:养母经常被继父打得鼻青脸肿,哥哥也被继父吊在堂屋里打过。

2004年春节后,养母时常外出打工。此后,张耀盛便趁夜里她不在家,持续对张叙白实施侵害。有时弟弟就睡在一旁,翻了个身,张耀盛便警告她:“你要是敢把弟弟吵醒,我就弄死你。”有时,他会在她的床垫下塞五毛或一块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叙白姥姥家。

童年时她想逃,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

姥姥家曾是她的避风港。张叙白不到一岁时,第一任养父在工作中意外身亡,她被寄养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姥姥家。养母带着大儿子改嫁张耀盛,生下弟弟后,于2000年把张叙白接到张耀盛家。

她从小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但姥姥姥爷从未区别对待。侵害发生后,有一回,她逃到姥姥家,告诉姥姥“不想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看见他就害怕”。

张耀盛追了过来,姥姥没有开门,隔着门骂了他。第二天,张叙白还是回去了,因为周一要上学。“四年级后我才开始努力学习,目的只有一个,逃离那个家庭。”张叙白说。

检方召开听证会,亲生父母到场支持

2025年6月27日,张耀盛被刑事拘留。养母打来电话求情:“你都将就了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再将就将就吗?”张叙白反问,如果她站在楼顶,不告就跳下去,她会怎么选?养母沉默,挂断了电话。

在这段通话录音中,两人还提到张耀盛曾有嫖娼行为。该录音也被张叙白作为补强证据,提交给司法机关。立案后,她先后七八次补充口供和案件陈述。按警方提示,联系同学老师,翻找社交平台、电子日记、手机备忘录等记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叙白桌上厚厚一沓证据材料。

证人之一、张叙白同学苗女士告诉记者,六年级暑假,她家里没人,张叙白经常喊她去家里一起睡。她见过张耀盛,搭过话,感觉就是普通的大人,没什么印象。

2025年9月9日,兰陵县公安局以张耀盛涉嫌强奸罪向兰陵县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同日,张耀盛被取保候审。

2026年8月13日,兰陵县检察院就此案召开了听证会。张叙白的亲生父母均到场支持。听证会后,她质问父母为何把自己送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兰陵县人民检察院。

“我们是希望有两个家庭来爱你”,亲生父亲张大川解释。他向记者强调,家里条件优越,是把女儿“送人”,而非“卖了”。中间介绍人是张叙白亲生母亲的妯娌,也是养母的侄女。

父女俩很快相认,张大川邀请女儿回家看看,并表示希望她住下。在那栋两层楼的临街房里,张叙白第一次用马桶,有了自己的房间。即便对养母心怀愧疚,她还是回到了亲生父母家。

小她两岁的五妹张晓兰记得,那时姐姐从不与人亲近,看上去像有心事。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姐姐总扎着一条腰带。“那个时候我们早就不系腰带了,尤其是小女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听证会时,张叙白亲生父母在场外支持。

张叙白高考后去了青岛工作。张晓兰很快也去青岛投靠姐姐。在青岛,姐妹俩才真正开始交心。

2019年前后,一天姐妹俩喝了酒,张晓兰对姐姐说在家里得不到关爱。随后她感慨:“真羡慕你,如果被送走的是我就好了。”

张叙白一下子崩溃:“你知道被送出去要经历什么吗?”她把被继父性侵的事告诉妹妹。离家这些年,亲生父母总怪她和家里关系冷漠。后来,妹妹把姐姐在养父母家的遭遇告诉母亲,母亲的反应是:“不可能吧?”

如今,张大川向记者忏悔道,如果知道送养会让女儿遭这个罪,宁愿不再多生。“后悔也没用了。”他表示,今后会全力支持女儿维权。

为9岁的自己讨一个公道

2026年9月7日,山东省兰陵县检察院查明:2003年至2010年期间,张耀盛多次对张某某实施猥亵。检察院认为,其上述行为,已涉嫌猥亵儿童罪,但已过追诉时效,决定对张耀盛不起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起诉决定书。

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李莹,长期专注于性侵害及性骚扰等领域的法律援助与理论研究。关于追诉期问题,她认为,追诉时效是法律的刚性规定,涉及法律秩序的稳定性与确定性。

她同时指出,追诉时效制度本身具有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的功能,“当你自己的权利不行使的时候,它就会过期”。此外,性侵案件的证据极易灭失,现场痕迹也难以还原,即使不涉及追诉期问题,也可能因缺乏证据而难以立案。

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罗翔曾于2023年5月29日在个人公众号上发表观点。他指出,对于性侵未成年人案件,由于受害人年幼,心智并不成熟,许多案件要到他们成年后才意识到被侵犯的事实,但此时往往已过了追诉时效。还有的是因为父母害怕丢脸,没有及时告发,待到孩子成年之后想自己启动司法程序时,追诉时效已经届满。他认为,如果借鉴成年后计算追诉时效的制度,或许这些案件都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

他还表示,虽然对于性侵未成年人犯罪,刑法存在无限期追诉的可能,但是启动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程序还是比较麻烦的。因此,对于性侵犯罪,尤其是当被害人是未成年的情况下是否有必要适用特殊的追诉时效制度,就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问题。

2026年9月9日,张叙白向临沂市检察院提交申诉书,要求继续追究张耀盛的强奸罪刑事责任。此外,她向兰陵县检察院申请对张耀盛进行训诫,并要求其手写道歉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申请法律援助告知书。

记者陪同张叙白的两日里,镇干部每天主动打来电话沟通进展,表示将开会研究督促张耀盛手写道歉信的相关事宜。“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想办法推进,尽力把事情做好。”镇干部在电话中承诺。

张叙白说,当地政府还承诺:如果她需要找专业律师,费用由他们承担;如果后期想做系统心理治疗,也可以报销。她感受到自己被认真对待,“能够得到这些资源,真的很幸运!”

自从报案后,张叙白常常会做关于张耀盛的噩梦。一次她在梦里和他对质“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现实中她也想要一个答案。

9月16日下午,记者和张叙白来到张耀盛家。进村时,她明显感到心脏难受,喘不上气。这是侵害发生的地方,她已有12年未踏足此地。向记者指认了张耀盛家后,她选择不下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耀盛家附近的进村路。

这是一栋二层农村自建房,门口停放着一辆拖拉机。进屋后,记者询问张耀盛关于张叙白指控其强奸猥亵一事,他并未正面回应,说:“多管闲事。你滚!”随后,他将记者赶出门,驾车离开。

村口等候的张叙白见状,突然决定让司机追上去。出了村,追了将近一公里,她见张耀盛把车停靠路边,下车四处张望。她让司机放缓车速,车子从他面前缓缓驶过,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她两年后再次见到张耀盛。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给那个9岁的小女孩一个交代,“我真的拼尽全力替她讨这个公道了。”车调头离开时,她看着后视镜里,张耀盛的身影越来越小。

(文中除李莹和罗翔,其他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