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人手一支麦克风的黄金岁月,为何变成如今冷清的空包厢?那些通宵达旦、五音不全也要吼上几嗓子的日子,究竟是被谁悄悄带走的?
"你再不来,KTV这个行业就要死了。"这是许多KTV从业者的真实内心写照。
数据显示,2015年,中国有12万家KTV相关企业,到了2021年只剩下5.63万家,6年时间倒闭了6万多家,并且这一数量还在不断减少。若把时间线再拉长一些,仅仅九年间,全国关门歇业的KTV就超过了七万家,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整个行业的黄昏。
回望过去,KTV的辉煌曾令人惊叹。2016年3月,有博主晒出王思聪在北京K歌之王的6张消费账单,显示总共消费了250万,堪比一套房的价格。
K歌之王这家KTV来头不小,人均消费超过2000元。2015年开业时,陈冠希亲自到场剪彩献唱,向华强夫妇、陈小春等隔空送上祝福,开业后门口的豪车络绎不绝,生意异常火爆。
然而仅仅过了5年,K歌之王便连续闭店,所属公司名下价值千万的财产被查封,面临破产清算。
北京K歌之王发出致全体员工的一封信,信中提到倒闭的原因是疫情造成的巨大资金压力,公司将与200多名员工解除劳动合同。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一家公司头上,也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头部品牌尚且如此,中小门店的处境可想而知。
卡拉OK这个词源自日本,在日语里是"无人乐队"的意思,它的出现与时代紧密相关。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日本的家用电器制造业飞速发展,出现了大量家庭娱乐设备,伴唱机就是其中之一。它在播放伴奏的同时,演唱者能手持麦克风大展歌喉。
1988年春节前夕,大陆第一家卡拉OK在广州东方宾馆悄然开业。一台卡拉OK机放到一个能容纳60人的大厅里,点歌还得使用点歌本,客人写下自己想唱的歌曲,等到熟悉的伴奏响起,便手持麦克风上台献唱,狠狠地过一把歌星瘾。
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卡拉OK在各大城市生根发芽,但那时候这种娱乐方式仅限于富裕阶层,普通人很难有机会走进KTV消费一次,因为实在是太贵了。
据1995年的一份报道,东四南大街唱卡拉OK一天,可口可乐38元,一瓶矿泉水28元,一瓶啤酒45元,一壶红茶78元,一个果盘198元,外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以及包间费。
而当时城镇居民年均生活费收入仅为3893元每人,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只有1578元,一个果盘都抵得上一个月的收入。
改变也发生在1995年。那时候,第一家量贩式KTV钱柜在上海市静安开业,这是卡拉OK的创新版本:豪华大堂、私密包厢、金曲曲库、酒水果盘自助、甜点无限量供应,强调透明自助和平价消费的方式,主打薄利多销。
钱柜的创始人刘英最开始是做录像带生意的,后来把MTV和卡拉OK结合在一起,一边唱歌一边看内容的KTV在台湾诞生,进入大陆之后一炮而红。
看到钱柜的爆火,一时间,金贵、银贵等本土山寨横空出世,在包厢里放声大唱,不再是小部分人的享受。据北京市文化局统计,20世纪90年代,北京的KTV在两年的时间里增长了1000余家,量贩式KTV逐渐取代传统KTV成为时代主流。
在很多70后、80后和90后的回忆里,KTV这个词是很有分量的。在那个时期,不管是朋友聚会还是商务宴请,KTV都是首选。
一个包厢,解决了娱乐、社交、饮食等所有问题,无论你会不会唱歌,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宿。约上三五好友,包厢里灯光暧昧,麦克风传来熟悉的旋律,谁唱得准不重要,关键是那个氛围。
晚上6点过后满座是常态,节假日高峰时段没提前订,连大厅都全是排队的人。
2005年,甚至有一本名为《如何在KTV出人头地》的书出版,豆瓣评分高达9.6分。那段时间也是华语乐坛的巅峰时刻,神仙打架,《死了都要爱》《心太软》《千里之外》《后来》《稻香》……哪怕你再五音不全,也能跟着哼上几句。
有人说,我们这一代人的时间好像停止了。时隔几年,你再去KTV,发现会唱的还是周杰伦、孙燕姿、蔡依林、陈奕迅、王菲那些"过气"歌星的歌。
年岁渐长,却再也没有能够让你怦然心动的歌词了。有些故事告别只在一瞬间,KTV这个行业也是如此。
今天再来看这个行业,已经有了日薄西山的意思。曾经的消费主力军,几年也去不了一次KTV。
央视财经数据显示,2020年KTV娱乐业总客流量下降了70%到80%。中老年人反而成为KTV日间的新客户群体。
各大KTV为了招揽客源打起了价格战,有19.9元畅唱3个小时加下午茶的,还有22元包唱通宵的,和90年代相比可以说是妥妥的物美价廉,但即便是这样,去KTV消费的人也寥寥无几。
那么,KTV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第一个原因,是娱乐方式的变化。
上世纪80年代到2000年前后,那时经济飞速发展,人们兜里的钱变多,业余时间也多了,娱乐活动自然跟着丰富起来。
那时正值港台音乐红火之时,四大天王、Beyond、小虎队、左邻右舍等歌星神仙打架,大家都能哼上几句歌词,而KTV作为集社交、娱乐、餐饮于一体的场所,自然备受年轻人青睐。
到了今天,当初那一批在KTV玩得最嗨的人,大多已经成家立业,平时奔忙于工作和生活之中,一年中可能也就过年有几天闲暇时间,当初吆喝一声就能凑一桌的死党也越来越少,即便再聚也很少会定在KTV了。
一周加六天班,休息一天还要回老家、陪对象、带孩子,哪还有心思通宵K歌?
90后、00后的娱乐方式则更加多元,酒吧、桌游、密室、剧本杀等行业兴起,让娱乐有了更多的选择,KTV变得可有可无。年轻人对生活品质要求越来越高,咖啡店要文艺,小酒馆要氛围,甚至露营也得讲究ins风。
反观不少老牌KTV,设备陈旧,空气混浊,一进去仿佛回到2000年,卫生状况更是让人望而却步,有些包间还残留着经年的烟味,自然更留不住挑剔的新一代。
与此同时,一些公司开发了在线K歌的应用,还加入了智能混响,相当于给声音加滤镜,比KTV的体验好太多了,再一次对KTV进行了降维式打击。
还有的开发了迷你KTV,一个封闭式的小亭子,进去扫码付款之后就可以在线K歌,半个小时35块钱,比传统KTV贵两三倍,却依然吸引不少人尝鲜。
KTV衰落的第二个原因是成本高。根据某加盟网站的信息,开一家600平米的量贩式KTV至少需要200万元。
后续的运营还有两项大的支出。最大的支出是房租。KTV的选址一般在城市的核心商业区,而且占地面积很大。
杭州的一位从业者说,5年前一般KTV两年就能回本,现在起码得三年。按照惯例,5年100个月,每次签房租至少要上涨20%到30%,租金就占了经营成本的30%以上。
而KTV的价格对比两三年前却下降了五成以上,加上疫情等原因,很多店倒闭也在情理之中。
另一个大成本是歌曲的版权费。KTV的版权费是按照每天每终端来支付报酬的,各地的标准不太一样。
根据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2017年发布的公告,全国各地卡拉OK著作权使用费沿用2016年的收费标准,也就是8到11元每天每终端。2019年时,我国的KTV包厢数量在122万个左右,这么算下来,KTV歌曲版权一年的缴费额就超过了40亿。
所以有些规模不大的KTV干脆就不更新曲库,这也是为什么去KTV唱K的时候,曲库里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首。久而久之,大家觉得没意思了,也就不来了。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量贩式KTV只用了27年的时间。与其说在时代中逝去的是KTV,不如说是一代人的青春。
七万家KTV的落幕,从来不是简单的"没人唱歌了",而是一场时代与人心的双重迁徙。曾经承包所有社交场景的包厢,如今被酒吧、剧本杀、露营和线上K歌一一切割瓜分,不再是唯一答案。
昔日的主力军奔忙于房贷、加班和育儿之间,一年到头难得凑齐一次死党;新一代年轻人则挑剔于卫生、氛围和格调,不再愿意为陈旧的沙发和熟悉的旧歌买单。
高企的房租、沉重的版权费、下滑的客单价三面夹击,让曾经躺着赚钱的行业不得不打出十九块九的价格牌,可即便如此,包厢的灯光也照不亮空荡的走廊。
真正散场的不是KTV,而是那个可以吆喝一声就凑齐一桌人、可以为一句歌词红了眼眶的年纪。麦克风还在,只是握着它的那双手,已经被生活牵去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