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何永又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我闭着眼数他的脚步声,这是第十七次了。

天亮后我约吴荷香在理发店后间吃盒饭,筷子戳着米饭倒苦水:“你姐夫年近五十的人了,夜里总折腾不睡,我实在吃不消。”吴荷香擦头发的毛巾停在半空,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反扣在我面前:“你自己看。”我翻过手机,屏幕上是凌晨的监控截图,何永穿着睡衣站在锦绣小区三号楼单元门口,伸手按下了302的门禁。

往下划,是一段录像。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我认出来了,沈淑萍,何永的前妻。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盒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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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永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

可再轻我也听得见,这些年我的耳朵练出来了,他翻身、叹气、摸眼镜,我全知道。

凌晨两点十七分,卧室门轴发出极细的一声吱呀,然后是客厅地板第三块砖那熟悉的闷响,他每次都在那儿停一下,大概是弯腰穿鞋。

我没动。

眼皮底下那条缝隙里,他的影子晃过去,比三年前瘦了一圈。

防盗门关上时,锁舌咔嗒弹出来,我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灰蒙蒙的,像口倒扣的锅。

天亮他回来了。

我坐在厨房择芹菜,听见他换鞋、洗手、倒水,然后站在我背后。

芹菜叶子上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搪瓷盆里。

他开口:“今天下班我去趟公司,有批货要重新调度。”我没回头,手里的芹菜梗掰得脆响:“昨晚又没睡好?”他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馒头咬了一口:“嗯,失眠,楼下走了走。”

“楼下走了三个钟头?”

他把馒头放下,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拉开被子躺下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嘎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以前他不这样。

刚结婚那几年他打呼噜,我嫌吵,他就等我睡着再睡,有时候等着等着自己先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反而踏实。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不打呼噜了,夜里安静得像屋里就我一个人。

那天在超市我扫码扫错三次。

一个老太太买了四十六块七的东西,我收了六十四块七。

老太太出了门又折回来,把塑料袋往收银台上一墩:“姑娘,你多收我十八块。”我盯着小票看了半天,数字在眼前跳。

主管过来赔了不是,等人走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玉霞你最近状态不对,家里有事就歇两天。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主管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四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嘴角有颗黑痣。

她递给我一杯水:“你手在抖。”我低头看,搪瓷杯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我两只手都在抖。

晚上何永又要出门。

这回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穿鞋的时候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挡住了防盗门。

他抬头看我,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我说:“何永,你到底出去干什么?”他偏过头,避开我的视线,伸手够鞋柜上的钥匙。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硌人。

“别管我。”他说。

“我是你老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结果他抽出手,把我往旁边轻轻一拨,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回,我才关上门。

茶几上他手机忘了拿,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弹出来:“何哥,今晚还过来吗?”号码没存名字,归属地是本地。

我把那个号码记在手心里,笔尖戳得掌心发痒。

然后翻了他的通话记录,这个号码最近三个月出现了上百次,有时凌晨,有时傍晚。

最早一次是半年前。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何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2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吴荷香的理发店。

她店开在锦绣小区门口,叫“荷香理发”,就一间门面,玻璃门上贴了张褪色的价目表,剪发十五,烫发八十。

中午没什么客人,她端了两份盒饭到后面小间,把镜子前的转椅推过来让我坐,自己坐小板凳上扒饭。

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筷子戳着米饭,把昨晚的事说了。

吴荷香听着,筷子没停,只是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

等我说到何永夜里的脚步声像猫踩地板,她突然把筷子往饭盒盖上一拍,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你笑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挂包的地方,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反扣在饭盒旁边。

“你自己看。”她说完坐回去,抱起胳膊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别处。

我翻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监控摄像头拍的,角度从高处往下俯拍。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何永穿着那件蓝灰格子的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站在锦绣小区三号楼单元门口。

他抬手按了门禁,屏幕反光看不清脸,但那个侧影我看了二十三年,不会认错。

第二张截图是单元门打开,何永走进去。

第三张是六楼过道的监控,他站在302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进去。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手腕上有一道烫伤的疤。

吴荷香又划了一下,是一段十秒的录像。

何永进门,门关上。

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门里站着的女人,披头散发,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但那个轮廓我不会认错,沈淑萍,何永的前妻。

二十三年前我和何永结婚时,他只说过一句,前妻叫沈淑萍,离婚了,以后不会来往。

我当时信了。

红烧肉的汤汁溅出来,在我米色裤子上洇开一片油渍。

我低头看着那片油渍慢慢扩大,像朵花在开。

吴荷香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没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她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半年前。有个晚上我来店里拿东西,看见他进了小区。后来留意了几回,拍了这些。”她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

“本来不想管,但你今天跟我说他夜里折腾,我就想,这事瞒不住了。”

“你认识沈淑萍?”

吴荷香顿了一下。“她以前常来我这儿剪头发。后来病了,就不来了。”

“什么病?”

吴荷香没回答。

她把盒饭收拾了,塑料袋系了两道结,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冰凉的手。

她手上有理发液的味道,一股廉价香精的气味钻进鼻子。

“玉霞,”她叫我名字,“这事你得自己问他。我不该多嘴。”

我站起来往外走。

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后颈一阵凉。

走到街边,胃里翻涌上来,我扶着电线杆吐了。

吐完直起身,看见锦绣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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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问何永。

问了他也不会说。

这么多年,他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

当年结婚前他跟我坦白离过婚,就一句话,离了,没孩子。

我问为什么离的,他说性格不合。

再问就沉默。

我想着人都有过去,何必追根究底。

现在才知道,有些根不能究,一究就断。

我请了假,早上七点出门,坐公交到锦绣小区。

何永昨晚没回来,估计还在那边。

我站在三号楼对面的花坛旁边,花坛里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冲我叫了两声。

我攥着包带,手心全是汗。

八点出头,沈淑萍出来了。

她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胡乱扎着,脸上的颧骨把皮肤撑得发亮。

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垃圾桶跟前,弯腰时扶了一下桶沿,身体晃了晃。

倒完垃圾她没马上走,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那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慢慢转身回去,进了单元门。

我看着她消失在三号楼的入口,心里那个猜测坐实了。

她住这儿,何永半夜来的是这儿。

我回家后翻出何永的银行卡。

他工资卡放抽屉里,密码是俊材生日。

我去楼下ATM机查了流水,每月十五号固定转出三千块,到沈淑萍的账户,已经转了六个月。

三千块不多,但对何永来说不少,他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出头。

晚上何永回来换衣服。

他在卧室翻衣柜,我站在门口问他:“你每个月给谁转三千?”他手停在衣架上,背对着我。

过了十几秒才说:“一个老同事,家里出了事。”我说:“何永,你再编。”他转过身,脸色白得像墙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偏过头去,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是沈淑萍,对吧?”

他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塑料和地板撞出清脆的一声。

他没捡,就站在那儿,肩膀塌下去。

很久之后他说:“玉霞,有些事我以后跟你说。”我说:“以后是什么时候?等你把家里掏空了?”他皱起眉头,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拎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衣服上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何永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闭着眼,听见他在客厅沙发上躺下,沙发弹簧吱嘎响了一声就安静了。

黑暗中,我摸出手机给俊材发了条信息:“你爸最近跟你联系了吗?”过了半小时,俊材回了三个字:“妈,咋了?”我没再回。

04

第二天在超市,王玉珍来买鸡蛋。

她是常客,退休前在康复医院当护工,说话嗓门大,每次来都跟我聊几句。

那天她挑鸡蛋挑得仔细,一个一个对着灯照。

我给她称重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句:“现在的人啊,命苦的太多。我前阵子听说我以前照顾过的一个孩子,妈又得了癌。”

我手一顿。“什么孩子?”

“渐冻症,住锦绣小区。我照顾他那会儿才十几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妈一个人拉扯他,没见着爸。”王玉珍摇着头,把鸡蛋往袋子里码。

“上个月碰见他家楼下邻居,说他妈查出肝癌晚期,那孩子现在全靠呼吸机,造孽啊。”

我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没拿住。“锦绣小区几号楼?”

“三号楼,好像302。”王玉珍抬头看我,“你认识?”

我说不认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王玉珍提着鸡蛋走了,我靠在收银台上,脑子里嗡嗡响。

302,锦绣小区三号楼302。

何永前妻,一个患渐冻症的孩子,肝癌晚期的妈。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只剩一个我不敢想的答案。

那天下午我给俊材打了电话。

他在学校实验室,背景里有仪器嗡嗡响。

我问:“俊材,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你借钱?”他那边安静了几秒。

“没有啊,怎么了?”我说没事,又问:“你上次回家是哪天?”他说上个月,在家待了两天。

我问他那两天你爸晚上在家吗,他支支吾吾,说好像出去过。

我追问去哪儿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别多想,我爸肯定有他的难处。”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麻。

俊材知道。

我儿子知道,我闺蜜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挂了电话,我蹲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面前是一排垃圾桶,苍蝇嗡嗡飞。

我没有哭,就是觉得膝盖发软,站不起来。

有个送货的师傅经过,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晚上何永回来得早。

他进门时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银行流水单、手心里抄的电话号码、还有王玉珍白天说的那些话,我全写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看着茶几上的东西,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何永,”我说,“沈淑萍的儿子,是不是你的?”

他没说话。玄关的灯在他头顶,照得他额头的汗珠发亮。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沈峻熙,是不是你的?”

他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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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何永说了很多话。

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

他蹲在玄关的地上,我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像隔了半辈子。

他说沈峻熙今年二十一岁。

当年离婚时沈淑萍已经怀孕了,但没告诉他。

他离婚后三个月认识了我,半年后结婚。

第二年沈峻熙出生,他完全不知道。

直到半年前,沈淑萍托人找到他,说孩子渐冻症十一年了,她自己肝癌晚期,实在撑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结婚前我跟你说过,跟前妻断干净了,绝不来往。你才答应嫁给我。我要是告诉你……”

“所以你就瞒了我半年?”

“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先跟俊材说了。我跪着求他别告诉你,我说你妈心脏不好,等我想好怎么开口再说。俊材答应了。可我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时候。每次想说,看见你在厨房做饭,或者晚上睡得正香,我就说不出口。”

我坐在那儿,指甲掐进沙发扶手。

心脏不好,我心脏是不好,去年体检医生说有早搏,不能受刺激。

何永拿这个当理由,瞒了我半年,让我儿子也跟着瞒我。

我忽然想起这半年俊材往家打电话的次数少了,每次说话都吞吞吐吐。

我以为他在学校忙,原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沈峻熙,知道你是谁吗?”我问。

何永摇头。“他不知道。淑萍只跟他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我去了半年,峻熙以为我是淑萍找的护工。”

“他长什么样?”

何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看清照片上那张脸时——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他......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