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4岁那年,我妈跪在我家客厅的地砖上,额头磕出了血印子。
她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浩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
客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啦啦地闪,照得她脸上泪一道汗一道。
茶几上摆着医院配型报告单,我的名字和弟弟的名字并排印着,配型成功四个字用的是加粗黑体。
我老公站在阳台门口,手指头夹着根没点的烟,捏得烟丝都快掉出来了。
我弟周浩比我小六岁,尿毒症查出来八个月,透析做了大半年,人从一百四十斤瘦成了一把骨头。
我妈每隔三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是哭。
哭完了就骂,骂我冷血,骂我白眼狼,骂我忘了小时候我弟把最后一块糖让给我吃的事。
我没忘。
那块糖是大白兔奶糖,一九八几年的老牌子,他攥在手心里捂化了都没舍得吃,最后黏在糖纸上抠都抠不下来。
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他六岁,我十二岁。
三十年后他三十六,我三十四。
我有自己的家。
女儿上小学四年级,数学考了六十二分,班主任打电话让我去学校。
老公在物业公司干维修,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我们刚攒够首付买了套两居室,贷款还剩二十三年,每个月房贷两千八。
我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三,腰肌劳损的毛病犯起来站都站不直。
这些事我妈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些跟我弟的命比起来不算什么。
第一次正式谈这事是在我爸的病房里。
我爸前年中风后半身不遂,住进康复医院,一个月护理费五千。
我妈把我叫到走廊尽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我手里塞,说这里面有八万,是爸妈所有的积蓄了,你拿着。
我没接。
我说妈,这不是钱的事。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她说那是什么事,你弟等这个肾等了一年多,好不容易你配上了,你跟我说不是钱的事?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说我也有家。
我要是倒下了,我闺女怎么办。
我妈把银行卡收回去,揣进自己贴身的布兜里。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的时候,我爸在里面咳嗽,咳得痰卡在喉咙里,像老风箱漏了气。
从那天起,我娘家那边的电话就变了味道。
我姐周敏第一个跟我翻脸,她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声音又尖又高,说周红你还有没有良心,小浩要是没了你以后怎么有脸回这个家。
我舅舅打电话来,说红红你听舅一句劝,人活一辈子不能光顾自己。
连我七十多岁的奶奶都从乡下托人带话,说红啊,奶奶求你了。
家族群一共十七个人。
那段时间群里最常发的是水滴筹链接和医院走廊的照片。
我弟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脸肿得发亮。
我妈守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半。
每次看到那些照片我都在半夜醒过来,心脏跳得发疼。
可天一亮我就想起女儿的补习费要交,想起房贷卡里余额不够,想起自己弯腰搬货时腰像断了一样疼。
我不是没动摇过。
有一回我都走到医院配型室门口了,护士让我签字确认术前检查,我握着笔手抖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给我老公打电话,他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后果。
那天我终究没签。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下着雨,我在公交站台坐了一个多小时,浑身湿透了才想起来打伞。
我弟是第五个月走的。
走得急,凌晨三点医院打来电话,说人没抢救过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声音。
葬礼那天我去了。
我穿着一身黑,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十分钟没人理我。
我姐看见我就把头扭过去,我舅舅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这里不欢迎你。
我妈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白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只小老虎,是我弟小时候用的。
我老公拉着我往外走。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水晶棺里的周浩瘦得脱了相,脸上盖着黄绸布。
灵堂两边摆的花圈上写着沉痛悼念,字是白色的,风一吹就晃。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蹲在地上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往嗓子眼涌。
耳鸣得厉害,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五个月,从我被全家拉黑到现在,整整五个月。
周浩的信是他媳妇赵小敏寄来的。
挂号信,信封上贴着邮票,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地址。
我拆开的时候手指头冰凉,信封里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横格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透析做多了手抖,写出来的笔画发颤。
第一行写着:姐,我早就知道那个真相。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灶台上炖着给女儿做的西红柿鸡蛋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咣当咣当响。
第二行:小时候那块糖,不是我让给你的。
是我吃了一半,掉在地上沾了土,我不想吃了才给你的。
第三行:你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妈带你去医院,把我托给邻居王姨。
我哭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妈回来,我说你打我了,其实你没打。
我就是想让妈骂你一顿。
第四行:你考上中专那年,爸妈说没钱供你,其实那时候家里有两万块存款。
我偷听到的。
我没告诉你。
我拿着那笔钱买了第一辆摩托车。
第五行:爸中风那次,医生说抢救过来也是瘫。
妈问我的意见,我说救。
其实我知道救过来妈就得伺候他,这样妈就没精力再管你。
姐,我嫉妒你,从小嫉妒你。
第六行:透析太疼了,我受不了。
那天晚上我跟妈说,我要换肾。
妈说配型只有你姐合适。
我说那就让她来配。
我知道你不会捐,我就是想让全家都恨你。
我不好过,你也不能好过。
第七行:姐,我快死了。
我写这些不是求你原谅。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没错。
你一点错都没有。
这个家,配不上你。
第八行只有两个字:快走。
我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灶台上的锅溢出来了,西红柿鸡蛋汤顺着锅边淌到灶台上,发出滋啦的响声。
我伸手去关火,手抖得拧不动旋钮。
过了好一会儿才关掉,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
我靠着橱柜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哭。
就是腰疼得厉害,站不住。
女儿放学回来敲门,我才从地上站起来。
她闻着屋里的糊味说妈你做啥了,我说汤溢了。
她没再问,进屋写作业去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房产中介,把房子挂出去了。
这地方住不下去了,邻居都知道我不肯给弟弟捐肾的事,楼道里碰见都绕着我走。
女儿在学校被同学问,你妈是不是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她回来问我,妈,啥叫见死不救。
我没法跟她解释。
三十四岁那年,我选了活命。
我弟也选了,他选的是拉我一起沉下去。
房子挂出去三个月没卖掉,中介说行情不好,让降价。
我算了一下,降十万的话剩下的钱还完贷款就不剩啥了。
不降又卖不掉。
那段时间我夜里总是做梦,梦见小时候的周浩。
梦里他还是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那块化了的糖,站在老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等我放学。
我走过去想摸他的头,手刚伸出去他就散了,变成医院走廊里那张插满管子的床。
赵小敏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说姐,那封信我看了,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现在天天哭,哭完了就骂你,骂完了又哭。
姐,你也别回来了,这个家真的有毒。
我把电话挂了。
窗外是十月底的天,灰蒙蒙的,树叶子落了一地。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旧书旧报纸旧家电,声音拖得老长。
我站在窗户边上,想起我爸还没中风那会儿,有一回过年全家吃饭,周浩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以后爸妈的事他全包了,不用我管。
我妈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说小浩有出息。
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什么话都没说。
那顿饭我吃的什么菜现在都忘了,就记得那口饭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堵得慌。
信我一直留着,夹在女儿的旧课本里,压在衣柜最底下。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一遍。
字迹越来越模糊了,纸折痕的地方快断了。
可我记得每一个字。
我活到三十四岁才明白,有些亲情是长在肉里的钉子,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出来会烂到骨头里。
我弟用一条命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不后悔。
那天签卖房合同的时候,中介问我怎么一个人来的,老公呢。
我说他上班。
中介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一边翻合同一边随口问,姐你这房子住得好好的干嘛卖啊。
我说换个环境。
她没再问。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楼下的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我低头签字的时候,手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