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砸在瓷砖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脆得扎耳朵。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兰英,没人应。
走过去看见她蜷在地上,手捂着肚子,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脸色白得像刚粉刷的墙。
120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看着我,嘴唇一开一合。
急诊室门口韩医生把我拉到一边,手里那张CT单子被他捏得发皱。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你老伴以前做过什么手术没有?”我摇头。
他眉头拧成一团,把单子往我面前一递,手指点在四个字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白了。
01
三十年前那个秋天我记得清楚。
厂里刚宣布我当上小组长,工资涨了八块五,走路都带风。
那天晚上兰英把被褥从主卧抱出来,往隔壁小房间一放,说:“绝经了,睡不到一块儿,你打呼噜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手里攥着被角,攥得指头都弯了。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笑:“行,你说了算。”
那时候我三十六,她三十四。
儿子建华刚上小学,女儿建萍还在她怀里吃奶。
厂里活紧,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家,倒头就睡,睡得像死猪。
分不分房,说实话,我没太大感觉。
头一个月我还去敲过小房间的门,说要不回来睡吧。她在里头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别折腾了,我睡不好。”我就走了。
后来再没敲过。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她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粥、咸菜、一个水煮蛋。
我吃完把碗一推,骑车去厂里。
晚上回来,饭菜热在锅里,她坐在客厅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坐下吃饭,她起身去厨房擦灶台。
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但家里该有的都有,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隔壁郭秀芳有回在楼道里碰见我,笑着问:“老丁,你俩咋不睡一块了?”
我摆摆手:“你嫂子怕吵。”
郭秀芳“哦”了一声,眼睛往我家门上看了一眼,没再问。
其实那几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兰英以前挺爱跟我说话的,分房以后话明显少了。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想跟她聊聊厂里的事,她听着听着就走神,手里织毛衣的针半天不动一下。
我问她想啥呢,她就摇摇头,说“没事,你说”。
我那时候心大,想着女人到了更年期可能都这样,没往深里想。
有一回冬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小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贴着门听了一下,像是她在小声哼,断断续续的,跟猫叫似的。
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万一她只是做噩梦呢?
我敲了门反而把她吓着。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她说“还行”。我就没再提。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要是推开门看一眼,可能什么都明白了。
但我没推。
那扇门关上以后,就是三十年。
儿子建华上初中那年问过一次:“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怎么不睡一屋?”我正在修自行车,头也没抬:“你妈怕吵,别瞎打听。”建华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看我拧螺丝,再没问过。
女儿建萍心细,有回吃饭的时候突然说:“妈,你脖子上怎么有汗?大冬天的。”兰英愣了一下,说“厨房热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确实在出汗,额头上亮晶晶的。
但那时候饭桌上正说着建萍考试成绩的事,话头一转就过去了。
厂里老张跟他媳妇分房睡,不到半年就离了,原因是老张在外面有人。
车间里传得沸沸扬扬。
我回家跟兰英说起这事,她正在缝建萍的裤子,针扎进手指头,冒出一颗血珠子。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说:“人家的事,少说。”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不爱听这些闲话。
现在回过头看,她不是不爱听,是不敢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主卧有点大。
那张双人床我睡了二十年,突然觉得空。
但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第二天一早,粥还是热的,鸡蛋还是剥好放在碟子里,日子照旧。
人就是这样,习惯了什么,就觉得什么是对的。
02
兰英分房以后落下不少毛病,有些我当时觉得奇怪,有些我压根没注意到。
最明显的是她再没跟我一起洗过澡。
以前夏天热的时候,我俩还会挤在厂里那个大澡堂的隔间里互相搓背。
分房以后,她要么等澡堂快关门了才去,要么就在家烧壶水把自己关在厕所里擦。
有一回我提前回来,看见她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着,脸盆里水还冒着热气。
我说一起洗呗省点水,她脸一沉:“你先进去,我收拾完再说。”等我洗完出来,她已经把厕所地拖干净了,回小房间关了门。
夏天再热,她都穿长袖睡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有年三伏天四十度,我光膀子躺在客厅竹席上吹风扇,她穿着棉绸长袖从厨房端菜出来,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我说你不热啊,她说不热,习惯了。
换衣服更是从来都锁门。
有时候我进去拿个东西,推门推不开,她就隔着门板说“等一下”。
我等过最久的一次,等了快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脸有点红,说是“刚换到一半你推门”。
我那时候还笑她:“老夫老妻的,害什么臊。”
现在想想,她那十分钟里可能正对着镜子看自己肚子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我见过一次。
大概是分房后第三年,有天晚上她洗澡忘了拿毛巾,喊我递一下。
我推开厕所门,她正背对着我擦身子,腰上一条又长又粗的疤,从左到右横在肚子上,红蚯蚓似的。
我吓了一跳,问这是啥时候弄的。
她一把扯过毛巾挡住,说“以前做阑尾炎手术留的”。
我“哦”了一声,把门带上,再没问过。
阑尾炎手术。我信了。
还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有一年厂里组织体检,兰英说什么都不去,说自己没病。
我说免费的,查查放心。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说:“我不去,去了查出毛病你又要花钱。”我说你这个人,有病早治比啥都强。
她还是不去,最后我急了,说你不去我去,我自己查。
她这才松口,说“那你去吧,我不去”。
那年体检我查出来血压偏高,回来她还念叨我少喝酒。她自己的事,一个字没提。
她腰疼的毛病也是分房以后落下的。
经常坐着坐着就扶着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我问她咋了,她说坐久了。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贴个膏药就好。
家里抽屉里常年备着止疼片,她说是头疼吃的。
我从来没打开看过那些药盒。
现在想起来,那些止疼片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治腰的。
建华上高中住校以后,家里就剩我俩。
按说日子应该更清闲,但她好像更忙了。
每天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连厨房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
我说你歇会儿不行吗,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其实她是怕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想事,想事就会难受,难受就得忍着。不如干活,累得倒头就睡,啥也顾不上想。
有一回建萍放假回来,晚上跟兰英挤在小房间睡。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娘俩在里头说话。
建萍问:“妈,你跟我爸到底咋回事?”兰英说:“没啥事,你别瞎想。”建萍说:“那你为啥不回去睡?”兰英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你爸打呼噜,妈睡眠不好。”
建萍说:“那我爸一个人睡不孤单吗?”
兰英沉默了很久。我在门外站着,脚底冰凉。最后听见她说:“你爸心大,没事。”
心大。她说的没错。
我确实心大。大到她瞒了我三十年,我愣是一点没察觉。
03
郭秀芳跟我们住一个小区,三号楼,我家在五号楼,中间隔个小花园。她跟兰英是一个车间的,纺织厂细纱车间,三班倒,两个人认识快四十年。
那天下午郭秀芳来串门,拎了一兜子橘子。
兰英正坐在客厅摘菜,看见她来,起身要去倒水。
郭秀芳一把按住她肩膀:“你坐着,我自己来。”她倒了两杯水,端一杯放在兰英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上。
我在阳台上修收音机,耳朵竖着听她们说话。
郭秀芳说:“兰英,你最近脸色不好,去医院查查呗。”
兰英说:“老毛病,歇歇就好。”
郭秀芳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郭秀芳突然说:“你还记得当年厂里那个小刘不?就是细纱车间那个,跟你一批进厂的。”
兰英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
“记得。”
“她前年走了,乳腺癌。”
兰英没说话,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去厨房。郭秀芳跟过去,在厨房门口站着。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兰英说:“各人有各人的命。”
郭秀芳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阳台走过来。
我假装专心拧收音机螺丝,没抬头。郭秀芳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压低声音:“老丁,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媳妇身体不对劲,你得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放下螺丝刀,看了她一眼。郭秀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随口说的。
“她说是老毛病,我劝过她,她不听。”
郭秀芳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老丁,我不是瞎操心。当年在厂里,兰英请了快两个月病假,回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脸都是青的。我问她咋了,她说做了个小手术。可小手术能歇两个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女人家的事,我哪好多问。”
郭秀芳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多关心关心她。”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橘子也没拿。兰英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橘子,问我:“秀芳走了?”
“嗯,走了。”
“她跟你说啥了?”
“没啥,让我劝你去医院。”
兰英没接话,把橘子拎进厨房。我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开水龙头洗手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本该去公园下棋,老周他们几个肯定在等我。但我没去。我坐在阳台上,收音机拆了一半搁在膝盖上,脑子里转着郭秀芳那句话。
两个月病假。小手术。
我努力回忆那一年的事。
建华刚上小学,建萍还在吃奶。
兰英生建萍的时候是秋天,我在厂里赶一批急活,她生的那天我还在车间。
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生完了,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问她咋样,她说“挺好”。
我在医院待了一天,第二天就被车间主任叫回去了。
后来她出院,是我妈来照顾的月子。
我妈待了半个月就走了,走之前跟我念叨:“你媳妇这次亏了身子,你多担待点。”我当时没当回事,想着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再后来兰英就提出分房睡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串在一起想过。那天下午坐在阳台上,我第一次把它们摆在一块儿。分房睡、两个月病假、瘦得脱相、那道肚子上的疤。
但我又摇了摇头。阑尾炎手术,她自己说的。两个月病假,可能恢复得慢。瘦,生孩子哪有不瘦的。
我拧上收音机后盖,打开开关,里面传出一段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有力。我听了两分钟,把收音机关了。
下楼去公园,老周他们已经摆好棋盘。我坐下来走了三步就输了一局。老周笑我:“心不在焉啊老丁。”我摆摆手说重来重来。
那天晚上回家,兰英已经把饭做好了。
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茄子、一碗紫菜汤。
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织毛衣。
我吃了两口,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数针数,脖子弯成一个弧度,灯光照在她后颈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兰英。”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查查吧。”
她手里的针停了。过了两秒,又动起来。
“不去,没病查什么。”
“郭秀芳说你脸色不好。”
“她大惊小怪。”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始终没抬头。
“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手里的毛衣针又停了。这次停得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勉强扯了扯。
“老夫老妻的,我能瞒你啥?快吃饭,菜凉了。”
她又低下头织毛衣。我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有点咸,紫菜汤也有点咸。她那天做饭,盐放多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问她。
第二天我就把这事忘了。
04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二。
早上起来天就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兰英说要去早市买点新鲜菜,我说一起去吧,她说不用,你歇着。
她拎着布袋子出门,九点多回来,买了一把芹菜、两条带鱼、一兜子西红柿。
中午吃完饭,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收拾。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唱的是《锁麟囊》,程派青衣嗓子又细又亮。
我靠在沙发上打瞌睡,迷迷糊糊听见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是麻袋摔在地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兰英。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人应。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底发软,走到厨房门口。
兰英蜷在地上,背靠着橱柜,手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锅铲掉在瓷砖上,旁边是一摊水,还有几片切了一半的西红柿。
她的嘴张着,想说话,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汗从额头流下来,把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
我蹲下去扶她:“兰英!兰英!”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指甲掐进我肉里。她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疼,有怕,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打120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按错了两回。
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我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在我胳膊里一阵一阵发抖。
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老丁……柜子……”
“什么柜子?”
“衣柜……底下……”
她没说完就疼得说不下去了。
救护车到了,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把她抬上担架。
我跟在后面跑下楼,雨终于下起来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
救护车闪着灯往医院开,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头蜷着,攥着我的手指头,像小时候建萍攥我的手指头那样。
急诊室里灯特别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护士把兰英推进去,我被拦在外面。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椅子是冰凉的铁架子,我坐不住,来回走。
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响。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个年轻医生出来问病史。
我说她平时身体挺好,没啥大毛病。
医生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我说没有。
医生问做过什么手术没有,我说没有。
年轻医生皱了皱眉,转身进去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韩医生出来了。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张CT单子。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马上说话,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是林兰英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
“老伴?”
“对,老伴。”
韩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我。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着。
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响。
我等了半天,他终于开口了。
“你老伴以前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没有啊,她身体一直挺好。”
韩医生把单子翻了个面,指着上面几行字:“她腹部有陈旧性手术疤痕,是大型开腹手术留下的。从疤痕的愈合情况看,至少三十年以上。”
我愣住了。三十年以上。那就是说,她三十多年前就做过手术。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没几年。
“什么手术?”我问。
韩医生看着我,像是确认我真的不知道,才慢慢开口:“CT显示,她子宫缺失,盆腔内有严重陈旧性粘连。你老伴,子宫三十年前就切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韩医生叹了口气,把单子递给我。
我低头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只看见几个被韩医生手指点过的字——
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读不懂。
我盯着几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一样。
然后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手在抖,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抖。
“不...不可能....."
顿时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在拼命喘气。
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几个字.....
竟让我心脏几乎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