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全国城镇16-24岁劳动力待业率攀升至18.9%,逼近近两年最高点。与此同时,2026年考研报名人数降至343万,连续第三年下滑,较2023年474万的历史峰值减少了131万人。
看上去,学历这条路正在失去吸引力。
但另一组数据讲述着完全不同的故事: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突破371.8万,反超考研人数,五年翻了近三倍。一项针对455个中产家庭的调研显示,教育支出超过30万的家庭占比从三年前的低位猛增到24.2%,84.5%的家庭暑期仍在为孩子支付学科辅导费用。
这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趋势同时发生,说明一件事:家长们不是不知道学历在贬值,而是算完账之后发现——不卷的代价更大。
先看清楚学历到底贬了什么。
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本专科在校生达到3954万人,研究生在校生达到430万人。十年前,这两个数字分别是2625万和191万。本专科扩了1300多万,研究生翻了一倍多。
供给端在疯狂扩张,需求端呢?2026年全国高考报名1290万人,本科录取约520万人,录取率40%。听起来不低,但拆开看:公办本科只占约260万,约20%;211高校约70万,约5%;985高校约19.4万,约1.5%。
1000个考生里,能进985的只有15个。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学历贬值,贬的不是本科本身的价值,而是“普通本科”的区分度。当所有人都有本科学历, employers的筛选标准就从“有没有学历”升级为“是什么学校的学历”。985/211的标签,从锦上添花变成了生死线。
麦可思研究院连续16年追踪的数据显示,2025届本科毕业生起薪6435元,高职4882元,差值1553元。学历溢价仍然存在,但十六年的增长曲线已经接近天花板。更扎心的是,2020到2025年间,本科起薪涨了40%,硕士只涨了12.5%。
学历的边际回报在收窄,但绝对回报并没有消失。
问题的关键在于:当你停止教育投入,你失去的不是“多赚的那一点溢价”,而是“进入赛场的资格”。
一个城市家庭,从小学到高中12年,课外辅导、研学、兴趣班保守计算48万。加上接送陪读的隐性成本,累计教育投入轻松突破百万。
央行数据显示,50万元存款上限覆盖了全国99%以上的储蓄人群。100万,对绝大多数家庭是一个摸不到的数字。
这笔账看起来吓人。但如果不花这笔钱呢?
先看现实:2024年,硕博毕业生offer获得率仅44.4%,首次同时低于本科生(45.4%)和大专生(56.6%)。2025年应届本科生毕业半年的平均月薪约6000元。这意味着,即便花掉100万把孩子送进大学,毕业后拿到手的月薪可能也就六千块。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换一个角度看:如果不卷教育,孩子的起点在哪里?
今天就业市场的门槛,不是“本科毕业能拿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没有本科学历连面试机会都没有”的问题。几乎所有体面行业的招聘——教育、互联网、金融、国企、公务员——第一条硬杠就是“本科及以上”。很多原本专科生就能胜任的文职岗位,投递者中硕士占比越来越高,倒逼本科生继续升学。
更残酷的是“第一学历”歧视。一个专科出身、后来考上名校硕士的年轻人,通过了五轮面试,在入职审批环节被“统招全日制四年制本科”的硬性要求挡在门外。这不是个案,是结构性门槛。
所以家长们算的不是“花100万补课回报率多高”,而是“如果不花这100万,孩子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
教育内卷的本质,不是家长们想卷,而是不敢不卷。
常州的调研显示,57.1%的家长把中考、高考升学分流压力排在焦虑首位。近半数受访者承认,身边家长相互攀比教育投入的氛围,在倒逼自己被动增加支出。
这就是经济学里最经典的囚徒困境。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看戏,每个人付出的成本更高了(站着累),但没有人看得更清楚(位置没变)。问题是,谁先坐下来,谁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个困境之所以无解,是因为它背后的竞争结构没有变:优质教育资源是稀缺的,好大学的名额是固定的,好岗位的数量是有限的。当赛道不变宽、终点不变多,每个人的加速投入,只会推高所有人的竞争成本,却不会增加任何人的胜出概率。
考研数据最能说明这个问题。报名人数从474万降到343万,表面上看竞争缓和了。但2026年考研国家线16个学科上涨、仅4个下降;往届生占比首次突破55%,热门专业二战三战考生占比超过70%。
减少的都是“水分考生”——盲目跟风、裸考应付的那批人。留下来的,是目标更明确、准备更充分的“有效考生”。总人数降了,竞争质量反而升了。
家长们看得很清楚:你的对手不是报名总人数,而是那些和你孩子竞争同一个名额的人。当对手从“随便考考”变成“一定要考上”,分数线只会被推得更高。
仔细观察今年的教育投入数据,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变化:家长不是不花钱了,而是花钱的方向变了。
一项针对277个富裕家庭的调查显示,暑期教育项目的平均总支出约6.11万元,创近三年新低——去年是6.9万,2024年更高。海外夏令营大幅降温,出国旅行比例从28.2%降到19.8%。
但学科辅导投入在上升。84.5%的家庭支付了学科类辅导费用,高于去年的80.7%。数学、英语、升学考试准备是最受欢迎的项目,平均花费约2.4万元。
钱从“消费型教育”(海外游学、素质拓展、兴趣培养)转向了“功利型教育”(学科补习、标化考试、升学冲刺)。不是不卷了,而是卷得更精准、更功利、更不容妥协了。
另一个变化是赛道选择。考研降温、考公升温,看起来是年轻人不再迷信学历了。但仔细看:国考报名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岗位占比超过90%。考公热的前提,恰恰是所有人都先卷过了高考、卷进了本科。
学历赛道和编制赛道不是替代关系,是上下游关系。 upstream不卷,downstream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教育内卷之所以停不下来,根本原因不在教育本身,而在教育之外。
第一,劳动力市场的筛选成本转嫁给了教育系统。企业面对成千上万的求职者,需要一个低成本的筛选工具。学历——尤其是985/211标签——恰好充当了这个角色。不是企业不知道学历不能完全代表能力,而是找到更好的筛选工具之前,学历是最“便宜”的。
第二,社会流动的通道过于单一。在多数发达国家,蓝领技术工人拥有体面的收入和社会地位,职业教育是受尊重的选择。但在国内,一个技术工人的收入天花板和社会认可度,与一个白领岗位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当“不走学术这条路就没有体面的出路”成为社会共识,所有人都只能在这条路上挤。
第三,优质资源的地域分配极度不均。2026年高考数据里,河南139万考生,985录取率不到1.5%;而首都考生人数不到河南的零头,985录取率接近4.6%。同一场考试,不同省份的竞争烈度差了三四倍。资源越稀缺的地方,家长越不敢松懈。
这三个结构性因素不改变,无论怎么喊“减负”、怎么推“双减”,教育内卷的底层驱动力都不会消失。双减之后,隐形补课、私教上门、线上培优等变异形态层出不穷,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学历在贬值,这是事实。但这不意味着教育投入没有意义——它意味着教育投入的逻辑需要升级。
过去二十年,家长卷教育的方式是“刷高分数、考好学校、拿高学历”。这条路的边际回报正在急速下降。一个硕士文凭在就业市场上的溢价,可能还不如三年前本科直接工作积累的经验。
未来真正值钱的,不是学历本身,而是学历叠加的“不可替代性”。2026年麦可思绿牌专业全部给了工科——电气工程、计算机、电子信息、自动化。原因很简单:这些专业对应的是新能源、AI、半导体等正在高速扩张的产业,技能有硬门槛,不容易被替代。
所以,与其在学历的军备竞赛里无限加码,不如在赛道选择上多花心思。选对一个有硬技能壁垒的方向,比在通用赛道里多刷两分更有效。
但说到底,大多数家长没得选。
当社会的上升通道还高度依赖教育筛选,当优质岗位的门还是只认学历这把钥匙,当不卷就意味着掉队——理性的个体选择就是继续卷,即使知道这是一场集体非理性。
这不是家长的错,这是结构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