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北京,电影《封神》上映后,导演乌尔善关于“汉族形成时间”的说法,引发了不少争论。争论表面上围绕一部电影,实际却牵涉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古人究竟怎样称呼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产生了较为稳定的族群意识。
这件事不能用一句“汉朝就有汉族”简单回答,也不能反过来说“元朝才有汉族”。古代称谓,本来就处在不断变化之中。同一个“汉”字,在不同年代,含义并不完全相同。
先秦时期,中原人更常使用“华夏”一词。华夏既包含地域意味,也包含文化意味。礼制、文字、服饰、祭祀和政治秩序,构成了当时判断“华夏”与“夷狄”的重要标准。
这套标准并不完全按照血缘划分。能够接受中原礼制、进入共同政治秩序的人,有机会被视为华夏;反之,即使出身中原,若被认为抛弃礼义,也可能遭到“夷狄”的评价。
所以,华夏首先是一种文明身份,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名称。
秦汉以后,王朝名称逐渐成为外部世界识别中原人的重要标签。汉朝影响深远,西域各地以及北方部族,往往把中原人称为“汉人”。这个称呼在汉朝灭亡后并没有消失,反而在很长时间里继续存在。
有意思的是,中原内部的人未必总把自己称作汉人。魏晋南北朝时期,他们可能自称晋人、魏人、齐人或梁人;在唐代,海外和周边地区又普遍称中原人为“唐人”。这些称呼,更多是政治影响力留下的印记。
“汉人”与“华夏”也不是一回事。前者偏向族群和地域称谓,后者偏向文明认同。两种身份可以重叠,却不能完全画等号。
北宋时期,这种差异更加明显。宋与辽长期对峙,双方都试图证明自己是中原政治传统的承继者。辽国文书中常把宋称为“南朝”,宋人则不断强调自身的文化正统。
公元947年,辽太宗耶律德光进入开封,建立大辽政权在中原的统治;虽然这次统治很快失败,但它使“谁代表中原正统”的问题变得格外尖锐。960年赵匡胤建立北宋后,宋辽之间的对立,便不只是疆土之争,也有制度、文化和名分之争。
“汉人”在此时逐渐被赋予更清晰的族群色彩。宋代文献中,已经能够看到将汉人与契丹、党项等群体并列的表达。若说汉族的观念在宋代才开始明显成形,这一判断并非毫无依据;但若说当时已经拥有现代意义上边界清楚、定义统一的“汉族”,又显得过于绝对。
宋人或许会说:“汉人与契丹不同,礼俗也不同。”这句话表达的是当时的身份差异,却不等于现代民族学意义上的完整定义。
到了元代,官方将人口划分为蒙古、色目、汉人、南人等类别。“汉人”在这里已经具有行政和社会身份的意味,范围也不只包括北方汉地居民。金朝旧民、汉地居民以及部分被纳入中原社会的人,都可能被归入其中。
这说明元代并不是“汉族”概念的起点,而是推动了“汉人”称谓进一步固定的阶段。蒙古统治者的分类制度,反而使不同人群之间的边界更加清晰,也让汉人身份获得了新的现实内容。
明代建立后,朱元璋曾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号召天下,突出的是政治动员中的族群差异。政权稳定后,明朝又承认元朝在中国历史正统中的位置,这种变化恰好说明,古代政治不能只靠民族身份解释,还要考虑法统、疆域与统治合法性。
清代以后,满汉之别长期存在,汉族一词也逐渐成为更稳定的社会称呼。到了十九世纪末,西方民族国家观念传入,民族不再只是生活习俗和历史记忆,也开始与国家、主权和公民身份联系起来。
梁启超在二十世纪初提出并推广“中华民族”概念,正是为了超越单一汉族框架,把满、蒙、回、藏等不同群体纳入共同国家认同。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后提出“五族共和”,这种探索仍在继续。
因此,“汉族是元朝之后才形成的”说法,忽略了宋代已经出现的族群化表达;而“汉族从汉朝起便是现代民族”的说法,也把古代“汉人”与现代民族概念混为一谈。更准确的说法是:汉人称谓源远流长,汉族意识在宋元时期逐渐清晰,现代汉族概念则是在近代民族国家观念影响下完成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