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那套两百六十平的大平层里,赵德厚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二零一五年买房那会儿,一平米一万八,他咬碎后槽牙拿下这套四室两厅,装修加房款砸进去将近六百万。当时他心里盘算得美滋滋——儿女回来住得敞亮,逢年过节热热闹闹。谁承想,房子大了,人却散了。老伴二零一二年胃癌走了,从查出来到闭眼,统共八个月。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她攥着他的手说“德厚,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他嘴上应着“你别操心”,心里却像被掏了个洞。儿子在加拿大娶了洋媳妇,生了俩娃,一年回来一趟算勤快;闺女在深圳嫁了做生意的,一年回来两趟,有时候也放鸽子。两百六十平,四室两厅,两个卫生间,他一个人从客厅晃到卧室,从卧室踱到厨房,从厨房挪到阳台,八年下来,每个角落都踩出了包浆,可这房子还是空得能听见回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百九十万存款躺在银行里,退休金每月八千多,他不缺吃不少穿,看病养老都不愁。可愁这东西,偏偏不按存折上的数字来。他坐在真皮沙发上,七十五寸电视里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他嘴角纹丝不动。端着热茶坐在阳台上,金鸡湖水面宽宽亮亮,游船帆船慢悠悠晃,跑步的、拍照的、遛弯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看半天,站起来,回屋,泡茶,看电视,眯一觉,醒了天黑了,做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汤,吃了洗了澡躺下,盯着天花板那盏灯,关灯闭眼,第二天接着过。这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张一张,一模一样。

儿子一个月来一个电话,翻来覆去那几句——“爸你还好吗”“吃了没”“缺啥不”“那我挂了”。闺女半个月打一次,问身体问医院问孤不孤单,最后也是“那我挂了”。他翻着手机里儿女的照片,雪地里一家四口笑着,海边一家四口笑着,他笑了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看湖,看够了回屋。这光景,真应了那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反过来呢?亲想养,子不在,风也不在。

今年开春,他病了一场,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想喝口水都得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厨房。烧了三天,三天没吃饭,不想吃不想动。他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姜汤端到嘴边,体温计夹在腋下,药片喂进嘴里,她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说“忍忍,发发汗就好了”。如今没人熬姜汤,没人量体温,没人攥他的手。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儿子打电话打不通,再打,再打,托人来看,尸体都臭了,物业闻到报警,警察抬走通知儿子,儿子回来办丧事哭一场,哭完走人,房子空了,什么都没了。他想完这些,竟觉得挺干净挺省事。可第三天下午烧退了,他爬起来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人还在笑,他还是没笑。

儿子听物业说他病了,电话追过来,劝他去加拿大,他说不会英语;儿子说要请保姆,他说身体好着呢不用。可儿子这回铁了心,没几天,周小燕就站在了他家门口。五十六岁,苏州本地人,下岗工人,矮矮胖胖,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赵德厚不让进门,她也不恼,站在门口说“你儿子请的我,拿了钱就得干活”,又补一句“你烧了三天没打扫,屋里全是灰”。他回头一看,确实灰蒙蒙一片,只好让她进来。周小燕每天来两个小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两百六十平被她擦得一尘不染,地板窗户家具都亮堂堂的。她一边干活一边絮叨——“赵大哥你太闷”“人得说话,不说话就孤单就难受”“你烧了三天没人知道,你不难受?”他被问得哑口无言。慢慢地,他开始跟她聊老伴聊儿女聊年轻时候的事,她听着,有时笑有时叹气有时接两句。他说完了,心里松快得像卸了块石头。八年了,他头一回觉得屋里有了人气儿。

可今年夏天,周小燕说儿媳妇生了,得去带孩子,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临走她站在门口,攥着抹布问他“你一个人行吗”,他说行;问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行吗,他说行;问说话行吗,他愣住了。她说“赵大哥,你缺钱吗?不缺。缺房吗?不缺。缺啥?缺人跟你说话。你找个伴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又说“你六十三,我五十六,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你考虑考虑”,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他坐了很久,走到阳台看湖,回屋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说找了伴,儿子在那头沉默半天问“是不是图你钱”,他说“我还没死,她图啥”,儿子叮嘱小心,他说心里有数。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金鸡湖,笑了——很久没笑了。

今年秋天周小燕回来了,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儿子给她打了电话,说“只要你对我爸好,我就放心了”。她进了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给她倒茶。她环顾这两百六十平的四室两厅,笑着说“你这房子真大,一个人住太浪费了”。他说嗯,浪费。她问“我搬过来住?”他说好。她眼睛弯弯地笑了,他看着她也笑了。

这故事说到这儿,结局暖得像秋日午后的阳光。赵德厚不缺钱不缺房,缺的是一口热乎气儿,一个能搭话的人。钱能买来大平层,买不来烟火气;存款能堆出安全感,堆不出有人问你粥可温。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这话搁这儿,倒不是贬低儿女,而是说人老了,陪伴这东西,真不是转账和电话能替代的。两百六十平的房子再大,一个人住就是个大盒子;两个人住,哪怕还是那碗米饭那盘青菜那碗汤,味道就不一样了。你说,人这一辈子攒钱攒房攒存款,到头来最金贵的,是不是还是那句“你一个人行吗”之后,有人愿意留下来陪你说话?